他对小孩子向来没什么感情,顶多当成个会说话的大玩具,有心情了逗一逗,没心情了就撂一边——对杭帆是这样,对其他私生子女是这样,对自己的大儿子也更是这样。
「过来,小子。」他的长子比杭帆大上两岁,当时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这是给你的零花钱。」
那男孩儿看着他,非常烦恼似的叹了口气,「你又想要我替你撒谎?」他说,「一百块钱一次,拿来。」
这般冷硬的口吻,让朱明华有些不高兴,但又觉得这小子确实很像自己:「有奶就是娘,说的就是你这种没良心的小子吧?」他笑着对自己的长子道:「自己去外面买点吃的。你妈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带你在外面吃了饭。」
男孩子看着他手里的钱,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但这种小花招,在年纪更小的杭帆身上,却是一点也行不通。
「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朱明华也是无聊,才会向小孩子问这话:「只能选一个。」
他手里捏着一张十元纸钞,意思再明确不过。
趴在桌边的杭帆,从他的二年级数学题上抬起头来,眨巴着一对玻璃珠似的大眼睛,说:「喜欢妈妈。」
朱明华心想,这小孩是不是脑筋转不过弯来啊?他忍不住又抖了抖手里的纸钞,说:「你再仔细想想。」
杭帆看了看他手里的钞票,又抬头看了看他,声音清脆地重复了一遍:「喜欢妈妈。」
「……笨得要死。」他轻嗤一声,丢下纸钞站了起来:「确实像你妈。」
几个月后,老丈人也开始对朱明华施压。为求自保,他一脚踹开了杭艳玲,又扇了对方一巴掌,这才算是彻底脱身了出来。
走出小区的那天,朱明华看到了楼道里的杭帆。
他担心这小孩会学杭艳玲的样子,扑上来抱住自己的腿不放。可对方却像是被眼前的场景给吓坏了,只是木木瞪瞪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这么不灵光,哪里能够是我的亲生儿子?朱明华唾了一口,无由地生出了些恼怒来。
多年之后,他再见到杭帆,是在一家江浙菜馆的餐桌上。
杭艳玲与儿子坐在一起,眉眼肖似,神情却大不相同:一个含情带笑,频频给“丈夫”与孩子夹菜;一个冷若冰霜,全程都没说过一个完整的长句。
「哈哈,许久不见,觉得面生,这也是正常的。」朱明华笑着给大家打圆场,「来来,今天我们团聚一堂,别的闲话就不说了。先吃饭,多吃点啊,哈哈。」
他是看不起杭艳玲的。
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玩意儿,与他朱明华谈什么尊重不尊重,未免有些可笑。
可杭艳玲又实在是长得美。
男人嘛,到了八十岁,依旧可做他的风流浪子。倒是女人,年逾五十,月褪光华,就像是货架上摆蔫了的水果,多看一眼都让朱明华觉得晦气。但看在杭艳玲实在风姿动人的份上,年龄问题,似乎又可以被忽略不计了。
杭艳玲不单自己长得美,生的儿子也颇有好卖相。朱明华吃着饭,时不时抬眼觑那孩子,心下总觉得可惜:一个外室老婆,生出这样端正的儿子来做什么?倘若杭帆是个女孩子家,啧啧,那可不就是一笔现成白捡的钱么?
这样想着,朱明华又觉得杭帆果然是木头脑瓜。
这样好的一副皮囊,若是有心去傍个阔太阔少阔小姐,哪里还能有不成的?要不是这小孩太过死脑筋……嘿!
鬻儿卖女,世人皆视为可鄙之事。朱明华却不然。
他越想越觉得有赚头,三番两次地想要打探杭帆口风,却都被“工作忙”三个字给堵了回来。
——没眼色的蠢东西!
不止一次地,他在心里暗骂:天堂有路你不走,活该去过那累死累活的日子!
可现在,文件夹重重地抵上朱明华的额头,他无不惊恐地发现,杭帆的力气竟比自己大得多。
而什么呆板顽固,什么木头脑筋——这小子压根就不是那么容易敷衍的善茬!
“钱?房子?道上的朋友?你当真还有这种东西?”
朱明华老了。面对年轻后生逼至近前的质问,他只能挣扎想从对方的桎梏下逃开。
而杭帆还正年轻,一只手就能把人给重新摁回沙发里去。
“依我看,未必然吧?”杭总监微笑着反问他:“你若是当真手上有房,怎么会连‘道上朋友’的五十万都还不起?看你这副衰样,到底是在道上有人,还是在道上有债啊?”
文件夹的封面很薄,塑料片深深压进朱明华的眉骨,像是刀背卡在眼窝上。
“月利一分的砍头息就也罢了。但谁给你的胆子,去借地下钱庄里月利三分的钱?难道这就是‘道上朋友’给你的特殊关照?”
一边的眼球已经隐隐有了异物压迫感,朱明华心下大骇:这小子下手刁钻,难道真是个疯的?!
他试图稳住面前的青年,赶紧换了副好商好量的语气:“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帆,我是说,我们父子一场,有什么误会都可以坐下谈嘛……”
“哦,你想要跟我谈。”
杭帆还是在笑,脸上神情却半点温度也无:“谈什么?谈你当初为什么要抛弃我妈?还是谈你那‘苏州别墅’短租一周的价格?又或者,你想跟我谈,要怎么打着结婚的幌子,像骗其他情人那样,骗我妈去帮你借钱?”
“你想谈哪个?”
唰啦一下,冷汗从朱明华地背后流了下来。
“这都是误会,阿帆,这是误会啊!”
对方实在知道太多了,朱明华一时无从辩解起,只能苍白地讨着饶道:“我、我对玲玲是真心的,和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但是,但你也知道的,哪个女人会不图男人的钱呢,是不是?我有所防备,也是人之常情……我那个,我那是真的还有点,不是,我是说,我房子其实……”
杭帆手上施力,文件夹的尖锐脊角,立刻狠狠戳进了朱明华的脑门里。
“你是不是真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年轻人漠然问道,“你抛弃我妈的时候,你在乎她是不是对你真心了吗?”
单手扣在对方肩头,杭帆暗中用上了所有力气,竟像是要在朱明华身上活活开出五个血窟窿来:“我给你三天时间,自己想办法,这几天就跟我妈断了。”他语气温和,却每字每句都在索人性命:“不然,你就等着去跟债主谈吧。”
债主。听到这个词,朱明华的瞳孔都猛然扩大许多。
这是人在极度恐惧时的生理表现,比面孔上的表情更加真实。
杭帆笑意渐深,手上的气劲却半分未卸:“你借了哪家的钱?香港陈家,在尖沙咀有换汇店铺的那个?又或者珠海那个打着海外房地产的旗号,实际上是帮人做‘对敲’的那个?”
“啊,对了,我想起来。听录音里讲,你的债主也做东南亚的‘生意’,不仅想发展‘代孕’项目,还让你介绍过赌客……所以,这是在澳门做叠码仔起家的?那你就是欠了‘天龙哥’家的钱啰?”
虽然嘴上说得头头是道,但身为一个办公室社畜,杭帆其实根本搞不清“对敲”的具体细节,更不了解叠码仔的实际生财之道——岳一宛给他的“秘密武器”,也就只限于这几个关键词与人名而已。
但所谓“诈唬”,靠的就是临场时的心理素质,和对他人精神弱点的掌握。
“你自称有钱,有房,但就是不还债,”杭帆笑了笑,“这样的‘好消息’,你的债主大概很有兴趣知道吧?”
他握紧了五指,激得朱明华痛叫出声。
“又或者,你的债主更想知道:你从别人那里骗了几百上千万的现金,不知道用去了哪里,但反正都没有拿去还债,不是吗?”
语气和善地,杭帆问朱明华:“你说,那些放高利贷的,对恶意欠债不还的人,都有些什么惩治措施呢?也跟你儿子那样,先揍一顿,打断你几根肋骨再说?又或者是拉去境外,替人坐牢消灾,又或是给你分装成小份的,再按需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