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259)

2026-01-23

  朱明华会做什么家务?就算只用脚趾,杭总监都能猜到对面的剧本:这厮不过就是想偷偷对杭艳玲告状罢了!

  “择菜这点小事,有什么难的!”朱明华挽起袖子,装模作样地就要往杭艳玲身边挤去:“阿帆你去歇着,啊!听你妈的话!”

  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在杭艳玲耳边叽里呱啦地说着废话,给她吵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都给我出去!”她往厨房门外一指,杭帆立刻像鹌鹑一样噤了声:“突然间犯什么毛病?有你俩在这打转,真是烦都烦死了!给我去餐桌边坐着,安静点!”

  朱明华献媚不成,遂也灰溜溜地回到了桌子边上。

  一个是儿子眼中的老不死,一个是父亲心中的大逆子,两人对面而坐,四目相瞪中,自是一番无形的刀光剑影。

  “玲玲啊,”等菜上桌的间隙,朱明华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第二轮攻势:“你说,我们儿子这么大了,现在也没个对象定下来,这样下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杭帆正在悄摸着筹划,心想待会儿朱明华出门,自己非得让这烂人再也不敢回来才成。

  却没想到,对方话锋一转,竟然直接拐到了自己身上:“你看这古人都说啊,成家立业,什么叫成家立业?先成家,然后才能立业嘛!”

  “阿帆也不小啦!再过几年就三十岁了,男人三十而立,是该出去另立门户的时候了。但你看阿帆呢?别说没有孩子,连老婆都还没影儿呢。唉,你说说,玲玲,咱们忙活这一辈子,结果到头来,却连孩子的终生大事都耽误了,嘿,真是想起来就难受……”

  杭艳玲正往桌子上端菜,听到这话,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尴尬。

  “这个……”她看了眼桌边的杭帆,年轻人面无表情,显然对这个话题十分反感,做妈妈的赶紧打圆场说:“其实我们小宝自己心里有数的,对吧小宝?”

  恋爱,结婚,成家。所有这些词,都让杭帆不可自遏地想到了岳一宛。

  可是,岳一宛,此刻又到底在哪里呢?

  杭帆心焦如焚,根本无心去听朱明华的那番屁话,对母亲也只是匆匆应了声“嗯”。

  他低下了头,一心只想立刻查看一下手机里的新消息。

  “这也要怪玲玲你,平时也太惯着孩子了。”

  眼见杭帆低头不语,朱明华更觉自己戳对了弱点,“你想要他找个喜欢的,可他真的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吗?我跟你讲,这些男孩子,年轻时候满脑子都装着不切实际的梦。说白了,你让他找自己喜欢的,可他要是喜欢香港女歌手、喜欢韩国女偶像,你也就让他去找那样的对象?简直胡扯!”

  所谓的情场高手,不过都是些善于折磨人心的卑劣者。

  起手式是贬低,打压,伤害。

  “玲玲你啊,这辈子就是吃了没文化、没见识的亏!你看别人的母亲,哪个不是儿子一毕业,早早地就安排起这桩事情了?你看看,咱们阿帆,硬生生给你耽误到现在还能没成家。唉!”

  紧接着,再抛出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头。

  “也幸亏我还记得这事。阿帆虽然还没入我们家族谱,但说到底呢,也是自家孩子。婚姻大事,做父母的能帮一下,还是要多帮帮忙的。虽然迟了点,但总还是不算太晚。这事呢,玲玲你就不用担心了,毕竟你的生活圈子吧,也接触不到什么上等家庭的女孩儿,还是我这边,有几个老朋友家的女儿,嘿哟,那可都是身家过亿的清纯美女喔!介绍给阿帆,都是我们阿帆高攀了人家喔!”

  言至此节,朱明华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因为杭艳玲你一文不值,所以人人都看不起你和你儿子。但即便如此,我也依然愿意对你好,你可千万要珍惜我的“爱情”,一辈子都对我感恩戴德啊!

  打一棒子再给一颗枣,精神操控,无非如此。

  这人正长篇大论着,杭帆猛一抬头,目光凶狠地瞪视过去。

  没等他开口呛声,肩头却已摁上了杭艳玲的一只手。

  她笑得很温柔,眼角细纹里却填充着极其轻微的紧张之色:“好了呀,明华。先吃饭,先吃饭好吧?有什么事情,咱们吃完饭再说嘛。”

  “这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立刻办好的事情,你也给小宝一点时间,好吧?”

  杭帆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在课后被老师请家长来“领人”——那时候,在老师办公室里赔着笑的杭艳玲,脸上也曾短暂地露出过同样的神情。

  别说了,小宝。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手摁在杭帆的肩上,似乎有无声的恳求传进杭帆耳中:别说了,好不好?不要惹他生气,好不好?

  而此刻,杭艳玲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急急忙忙地转身进厨房盛饭,似乎是想要立刻就岔开这个话题:“哎明华,你的饭要多点,还是要少一点?小宝呢?今天菜很多,饭给你们盛少点,好不好?”

  杭帆心里很难受。

  担惊受怕的杭艳玲让他很难过。

  爱着朱明华的杭艳玲让他很难过。

  但夹在家庭的缝隙里,委曲地试图周旋求全的杭艳玲,让他更加难过。

  “妈,”他站起了身,想对她说,你不要忙了,你坐下吧:“我自己——”

  可朱明华却紧追这个话题不放,如同鲨鱼嗅到了一丝血的气味:“要我说呢,咱们这婚也得早点去结,至少也要给阿帆做个榜样嘛!”

  “不然,回头人家女孩子问起来,哎哟喂,你妈妈是未婚先孕?这话说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呀!我们嘛,年纪大了,如今也不在乎这个了。但小辈们总是不一样的啰!玲玲啊,咱们不领证结婚,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我们阿帆啊?”

  他越说越带劲,越说越觉得自己拿捏住了杭艳玲的软肋,间接地也掐住了杭帆的死穴:“人家姑娘怎么想,对方父母又会怎么想?这叫什么,这叫家风不正,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呀!”

  “给我闭嘴!”

  忍无可忍之下,杭帆暴喝一声。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那句“滚出去”,杭艳玲已经端着饭碗走了出来,“小宝,小宝你也是,难得一起吃饭,你不要生气嘛。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可不是!”朱明华自觉胜利在握,斜着眼睛睨向杭帆:“你别嫌我说话不好听,玲玲,人家那和咱们不一样,到底也是生的女孩子嘛!就算是我给阿帆介绍对象,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世又好,容貌又漂亮,哪里又能下嫁到家风不正的地方去呢?”

  杭艳玲的神情黯淡了下去。

  她的落寞,像一针极细却极长的针,深深扎入杭帆的心口,令他痛苦得无以复加。

  “家风不好”“人不清白”——二十年前,一个人拉扯着年幼的杭帆,带着孩子四处辗转搬家的杭艳玲,曾经又有多少次,也被人指指点点着说过这样的话?

  “好了,好了,吃饭吧。”

  很是勉强地,她冲着二人笑了笑,自己也在餐桌边坐下来:“小宝要是谈了恋爱,真到了要和女朋友谈婚论嫁的地步,实在不行,就当做我……”

  杭帆想对她说,没事的妈,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错。他想说,过去的那些事,既源自于他人的恶意,也同样是时代的局限,你并不应该为此而承受任何谴责。

  他想对母亲说,我已经有恋人了,而那个人完全不在乎这些无聊的事情,更不关心世人的眼光。他想说,朱明华的每一句话都是放屁,是故意说来伤害你的,因为这个人卑劣、恶毒又自私,没有一句话真实可信。

  他想对母亲说,你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了,请不要为任何事情而怀疑这一点。

  可这情绪激荡在他的胸膛里,如狂怒的风暴,摧枯拉朽而来。

  疼痛与激愤之中,杭帆犯了个致命的错误——那句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自白,被他当场脱口而出。

  “我喜欢男的。”

  杭艳玲没说出的后半句话是什么?杭帆不忍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