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273)

2026-01-23

  酒店室内有弥散式供氧,效果虽然不如氧气瓶,但至少也好过真正的室外。

  岳一宛的高反才刚有好转,杭帆可不敢仓促地带他出门去冒险,午餐照旧还是在酒店的餐厅解决。

  “你还是不想吃吗?”眼见着岳大师正把菜单翻来覆去看到三遍,杭帆体贴地提出:“我们也可以去隔壁酒店的餐厅。网上说他们家有酸汤米线,可能会更开胃一点。”

  带着犹豫不决的动摇神色,岳一宛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菜单。

  “那倒也——”他抬起眼,正好撞进恋人温柔的目光里。

  心念电转之间,酿酒师顿时明白过来。

  ——杭帆是知道的。

  因为杭帆始终都注视着自己。

  ——隐藏的不安,无名的愁虑,压抑的愤慨。即便不曾诉诸于口,杭帆也全都知道。

  在岳一宛下定决心之前,心上人已经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待会儿,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十指相扣着,他向杭帆提出请求。

  -----------------------

  作者有话说:“世上只有一种远见,那就是追求幸福的远见。而且我知道,不论这幸福多短暂、多岌岌可危、多不堪一击,它就在那里等着我们两个,触手可及。但我们得把手伸出去。”——出自加缪《加缪情书全集》

 

 

第177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杭帆说,好。

  比起待会儿要谈的内容,他似乎更关心男朋友眼下有没有吃饭的胃口。

  来自恋人的爱意,令岳一宛感到无比幸福的同时,也感到惶惑忐忑的不安——就真的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能让我离杭帆更近一点,或者陪伴在他身边的时间能够更长一点?

  “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正当岳一宛绞尽脑汁的时候,杭帆替他点好了菜,又把自己的椅子往对方身边移近了些:“不是坏事。”他握紧了男朋友相扣的五指,仿佛无声的安抚:“所以,你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但我恐怕没有好消息可以给你。岳一宛无不心碎地想道。

  爱人的体贴,反而令酿酒师感到更加的愧疚。

  有那么一个瞬间,在这比眨眼更快的一霎之时,他甚至真的有想过:如果想要和杭帆长久地在一起,就意味着他们两人中必须得有一个主动放弃自己的职业生涯的话……岳一宛也可以来做这个付出牺牲的人。

  一顿饭,吃得岳一宛愁肠百结。在过去的全部人生里,他都从未有过如此挣扎难安的体验,直到爱情的咒语降临在这位酿酒师的身上。

  然而,从餐厅到客房,杭帆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

  “感觉还好吗?”岳大师这两天黏人得紧,小杭总监牵着他在观景沙发上坐下,用手背试了试对方的额头温度:“要不要给你拿氧气瓶?”

  闷闷不乐地,岳一宛摇头。

  “那要不要给你泡杯茶?”杭帆拧了一瓶矿泉水递给他:“我看到备品里有普洱。你先喝一口这个,我去烧点水……”

  岳一宛拉住了他,半步都不愿和杭帆分开:“我喝矿泉水就好。”

  这位味蕾极度敏锐的酿酒师,平日里连矿泉水的产地都要挑剔一下——“农夫○泉当然是长白山产区的最好喝,其次是千岛湖。万绿湖的水只配拿去浇花。”他曾经这样对杭帆说道:“这难道不是常识吗?”——这两日来,却连一句锐评都没有发表过。可见心结之大。

  身体顺从地俯倾向前,杭帆任由恋人将自己圈进怀中。他们一起躺进了沙发里,面对面地拥抱着对方,像是两块儿严丝合缝的卯榫积木。

  “那,你想要和我说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杭帆亲了亲岳一宛的下颌,似是一个庄重的承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你而去。

  停留在他双手之间的,是爱人的温热身体,和柔软的肌肤,这令岳一宛的心稍感安定。

  无声地收紧双臂,他像是要把杭帆嵌进自己的血肉,又恨不能将自己折叠成一小张糖纸,永远放在爱人胸前的口袋里:“关于未来的事情……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搁在他肩上的脑袋动了一动,是杭帆在点头。

  “这次来云南,是因为孙维要我帮她朋友堪几块地。”岳一宛说,“其实有好几块葡萄田都很不错。但受限于预算问题,孙维的朋友最后只拿下了其中的两块。当时我就想,既然如此,不如我自己……”

  那不如就由我来,岳一宛想。我可以把剩下的几个地块全都租下。

  那时候,他们正在勘察此行的第二个村子。只要略一抬头,梅里峰顶上的皑皑白雪就已近得触手可及。这里的自然条件非常适合用来种植酿酒葡萄——气候凉爽,光照充沛,温差较大,没有污染。而十数种不同类型的岩石与土壤,更可以为葡萄酒增添各种细腻幽微的特色风味。

  像是一道照进废墟石缝里的微光,酿酒师感觉眼前蓦然一亮。

  对啊!他想,如果无法从一开始就拥有一座大型酒庄的话,那从最小的车库酒庄开始,甚至从租借几行葡萄藤的游击小作坊开始……就算这只是一个很小也很艰难的迈步,但与过去相比,这次,他或许能够酿造出最具有岳一宛个人风格的葡萄酒。

  但是,这里毕竟是高原山区的深处,交通极其不便。

  “如果要在这里酿酒,”最初的悸动狂喜过去,岳一宛陷入了两难的动摇之中:“我可能就……我就没有办法像说好的那样,随时随地去上海见你了。”

  从村庄到德钦,要开一两个小时的山路。从德钦县城到最近的香格里拉机场,又是四个小时起步的车程。而从香格里拉到上海,最快的一班飞机也有近七个小时的航程。如此一来一回,光路上就要薅去一天多的时间。

  就算是钢铁铸造的身体,也经不住每周都这样路上来回奔波一遭。

  可在音讯不通的一百多个小时里,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对杭帆的依恋之深,远甚于在车站送别那日时的预想。

  酿酒师抱紧了怀中的恋人,感到了近乎刀刃剜心的痛楚:“但我又不想放开你,杭帆。我不想要再和你分开了。我也很害怕,长期分隔两地,会不会让你最终爱上了其他人……”

  爱情也像一株葡萄藤。倘若想要年年都收获丰美的果实,就需要时时都给予它以精心的照料。坚硬不动如山岩,都尚且会在岁月的变迁中风化碎裂变作齑粉,一颗孤独的心当然更会如此。

  “我也想了一些折中的方案,”但岳一宛也很清楚地知道,这并非是真正的两全之策:“酿造是季节性很强的工作,每年冬春两季,我都可以留在上海,每天和你呆在一起。到了夏天,我再飞回云南,直到秋末榨季结束为止。”

  说是每年能够相聚半年,但若是要较真地计算下来,两人真正能够在一起的时间只会更少——以杭总监的工作性质而言,加班的频繁程度,就如同吃饭喝水。即便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一年两季之中,能真正朝夕相对的日子,怕是也只屈指可数而已。

  而今调头回望,在斯芸酒庄里的那段时光,那段能与爱人朝暮共处的时日,竟都如同幻梦一场。

  “这不是一个最好的方案。”酿酒师的语气和他措辞一样,完全失却了往日里的笃定与持重:“但我们,或许可以先尝试一下吗?如果实在不行的话……”

  如果六千里的距离实在无法跨越。

  “我会选择你。因为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这几年的榨季都可以暂且中止,直到我们能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案。”

  他小心翼翼地问杭帆道:“这样可以吗?”

  榨季之于酿酒师,恰似年轮之于树木。它是酿酒师职业生涯的刻度,是一场逐渐递减的大型倒计时。

  放弃几个榨季,它不仅会岳一宛的职业生涯里留下“空白的几年”,还意味着要放弃一段身为的酿酒师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