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281)

2026-01-23

  这些夹带着微妙恶意的话语,虽然并不直接指向杭帆,却在他敏感早慧的少年时代里,积聚起一阵又一阵萧瑟冷痛的秋雨。

  老师和父母都爱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可到底怎样的人,才能算作是“人上人”?

  有一张好看的文凭,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笔优渥的收入,有一间豪宅,有一台名牌车,有一身气派时髦的衣服……在挣扎于题海浮沉之中,自尊心总是隐隐作痛的少年时代,杭帆曾经以为,这就是所谓的人上人。

  只要拥有这些东西,旁人就会羡慕他,杭艳玲也为他感到骄傲,而更多素不相识的人们也会为此而尊重他。只要拥有这些“人上人”的标准配置,杭帆就再也无需咀嚼年少时的这份困窘。

  可世事的荒谬就在于,所谓的“人上人”,并不是一块能被稳握在手的奖牌。

  ——“人上人”的存在,是由“人下人”对比出来的。

  有小乙方半夜挂着点滴在病床上被迫临时重做方案,才更显现出这些大甲方在业内一言九鼎的地位。但在甲方公司里,也需得有员工和下属的点头哈腰与不敢反抗,才衬托出领导与老板的权威无可撼动。

  有工作人员前呼后拥地为之提供各种琐碎却离谱的服务,才烘托出艺人众星捧月般高贵的身份。但在某些私人场合中,若是没有当红艺人主动陪笑自罚数杯,又如何能显示出“大佬们”翻云覆雨掌生握死的赫赫威名?

  名利与权势是一座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天梯。此时此地的“人上人”,在明天的另一个场景中,也终不过是另外一群“人下人”而已。

  “……其实,我并不想要成为‘人上人’。”

  半晌的沉默之后,杭帆终于开口说道。

  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终于出乎了Miranda的意料:“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她语气非常得体,目光中却多了一丝冷峻的探究。

  “我是说,”杭帆稍微修正了一下自己的发言,“就算我没有删除掉不眠夜的视频素材,我也……我不希望,在我努力工作了近三年之后,到头来,竟是因为这种事情而升职的。”

  杭帆向来以为,自己的道德标准称得上“灵活”——真正的道德标兵可干不了新媒体这行。

  耸动的封面,诈骗的标题,用剪辑和话术来替品牌与艺人遮盖种种不足……互联网的世界,足以让孔夫子大呼“礼崩乐坏”一万次。

  站在纯粹局外人的角度上,杭帆甚至都无法对谢大明星生出过多的同情:前队友被经纪人送去“上供”,成名的好处却全落在了谢咏一个人头上;酒是他谢咏一个人喝的,不眠夜的烂摊子却要由一大群工作人员来给他收拾。

  但谢咏毕竟不是冯越和朱明华。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曾经做错过事,正在尽可能地尝试着去弥补——不眠夜的轻率莽撞,可能只是出于年轻与愚蠢,也可能是发自于一场真切的崩溃与痛苦。

  杭帆心想,如果这是仅此一次的错误,那谢咏也罪不至要就此葬送整个职业生涯。

  在那个兵荒马乱又鸡飞狗跳的夜晚,谢咏充满苦涩的酒后自白,就像是遗失在路边的一张彩票,莫名其妙地砸在了杭总监的脚边。

  这份脆弱的信任,或许也应该拥有一份守口如瓶的善意。

  听到这个回答,Miranda哑然失笑:“哦,天。”

  她是真的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幽默的笑话:“杭帆,你难道能够想象,自己到了六十岁,还和今天一样,仍在亲自撰写创意方案,亲手拍摄和剪辑视频吗?”

  Miranda显然话里有话,但杭帆实在听不懂她这句话背后的具体意涵。

  “呃,六十岁?”

  想象了一下六十岁的自己,杭帆觉得,以当代医学昌明的程度,六十岁的自己还不至于脑袋生锈到要立刻入土的地步:“我觉得可以吧?到那个时候,六十岁应该已经不是退休年龄了……”

  他甚至能很轻易地想象出六十岁的岳一宛,和Gianni老先生一样,依旧忙碌在酒庄与酿造车间里,雄心勃勃地筹谋着下一个十年的酿造计划。

  “这会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Miranda说,“只不过,在罗彻斯特,大部分人都会期望自己能在四十岁之前进入管理层。”

  “你发自内心地热爱自己的工作,这很好。作为上司,我为你感到高兴。”

  杭帆没有说话。

  杯中的茶水已经冷透了,香气褪尽,喝起来只有淡淡的苦味。恰似他目前所拥有的这份工作。

  “但如果不进入公司的管理层,你大概马上就要触碰到自己的‘职位天花板’。”

  不疾不徐地,Miranda继续道:“而我觉得你应该能够想到,杭帆。在罗彻斯特这样的公司里,更高职级的晋升,尤其是在管理层中……通常与你的专业能力没有任何关系。”

  “就以Harris为例,”视线锐利地扫过杭帆的脸庞,她说:“你不会真的相信,王德福这种人,还能有什么真才实学吧?”

  “但他在罗彻斯特熬得足够久,久到终于在选边站的时候撞了一次大运,这才偶然得到了一飞冲天的机会。”

  她的目光渐渐带上了压迫感:“我认为你应该能够理解,杭帆。一个正确的选择,远胜于无数徒劳的努力。”

  正确的选择。杭帆在心中掂量着这句话,微妙地感到了一丝讽刺。

  可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显然,对于Miranda来说,正确的选择,就是对利益得失的客观权衡。

  这次的所谓“重大人事变动”,实不过是一场自上而下的权力斗争。

  位于食物链最顶端的赢家,在为罗彻斯特这个价值数千亿的奢侈品帝国而彼此厮杀。

  身处食物链中层的玩家,则是为了一张能够进入管理层甚至董事会的椅子,效忠投诚,或是尔虞我诈。

  而纯粹的打工人则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当地震的余波从远处席卷而来时,这些食物链最底端的小虾米甚至都来不及进行挣扎,就已沦为了这场“人上人”博弈中的牺牲品。

  选择一条更快的升迁路径,选择一座更稳妥安全的靠山,这就是Miranda所谓的“正确”。

  而她也确实递出了自己的橄榄枝,言行一致地邀请杭帆也加入到这场游戏中来。作为代价,杭帆只需要交出那些视频,来作为他加入Miranda阵营的投名状。

  若说杭帆从头到尾都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心动,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谁不想成为像Miranda这样的人?她年薪不菲,身居高位,受人尊重,自带一种奇妙又神秘的华贵气质,永远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像是统率帝国的女王,又像是永不老去的魔女。

  她是精英中的精英,是每一个打工人所能想象到的,最典型也最究极的“成功”。

  但对于杭帆来说,这会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我认为,”长长的沉默之后,杭帆开口道:“一段良好合作的基础,应当是互相信任与双赢互利的关系。充满威胁与猜忌的环境,既无法带来任何有益的结果,也不可能长久地创造价值。”

  他说:“对我而言,这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Miranda叹了一口气,像是感到了一些遗憾,又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你有点天真了,小朋友。”

  “商场如战场。作为公司决策者,作为管理人员,我们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可以真正地信任谁。”十指交叉着,她双手交叠在膝头。

  “所以,有把柄与污点的人,往往才更值得信任。在这种制衡关系下,他们不会轻易地背弃盟友,因为这也会给他们自己带来危险。”

  杭帆能够听出来,这确乎是Miranda的真心话。

  虽然这粉末般微渺的一点真心,并不足以令杭帆转变念头,但至少在今天,这些话的字字句句都毫不掺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