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282)

2026-01-23

  “您说得或许没错,”杭帆说,“您愿意和我讲这些,我也非常感激。”

  只有深谙丛林法则的人,才能在满是陷阱与筹码的商业丛林里生存下来。

  这是一套复杂幽深的游戏规则,只有最富于野心的玩家才能被选中入局,让赢家通吃横扫,令败者粉身碎骨。而资深的高阶玩家,又会反过来推动规则的迭代,使这个游戏变得愈发惊险诡谲。

  它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对错问题。

  可杭帆并不想做这个游戏里的玩家。

  他不想成为棋子,也不想成为筹码。

  他不想要成为螺丝,不想要成为工具,更不想要成为只能衡量收益与损害的一张张精算表格。

  他只想做一个,能够无愧于自己的心的人。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从风衣口袋里,杭帆掏出了一张叠得有些皱巴的辞呈。

  “Miranda女士,请允许我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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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选项A:在工位上拉磨卷生卷死

  选项B:在权力博弈中卷生卷死

  杭帆敲下了Exit(退出):什么破游戏,我不玩。

  身为一位杀伐果断的CEO,Miranda当然不会是一个对世界充满爱的大善人。大善人做不了大领导。

  Miranda对他人的信任度非常低,关于这点,小岳其实在第59章 就有过预判。在重新掌权罗彻斯特酒业之前,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真正向小杭透露过自己的计划,因为小杭还不是她真正的心腹。而小杭对此其实一直都有些轻微的不爽,因为信息不对等就是会让人不爽嘛!

  但小杭同时也很清楚:我和老板的关系,就是拉磨的驴与磨坊主的关系。磨坊主给驴好脸色,多给驴喂点豆渣饼,并不代表驴就是磨坊主的亲儿子了。

  很有打工人的自觉呢小杭,泪了。

 

 

第184章 求仁得仁

  虽然Miranda不吝于使用雷霆手腕,但在杭帆看来,这位女士终究也是位体面人。

  牛不喝水强摁头的没品做派,她大抵是不屑于为之的。

  只要杭帆不交出那些视频——甭管那些素材是真删还是假删,Miranda女士只在乎最后的结果——在罗彻斯特酒业快速升职加薪并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的这道康庄大道,也算是对杭帆彻底关上了大门。

  杭帆在此时提出离职,倒也算是为自己和他人都免去了日后的尴尬。

  只不过,Miranda女士低头一扫,就见那张辞呈的纸质发软,似乎是已经在杭帆的口袋里揣了好久了。

  而且,它落款上还写着12月1日,分明就是昨天的日期。

  Miranda笑了一下,把递呈推到了茶几边上:“看来,你是早已决定要辞职?为了岳一宛?”

  陡然听见恋人的名字,杭帆吓得呼吸一停,差点要从沙发上弹射出去。

  “是、但我……不,您,您已经知道了?!”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杭帆简直无法理解。之前冯越的那件事也是,Miranda根本就不在斯芸酒庄,但她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看得见”一样……她是某种能隐形的大妖怪吗?!

  杭帆一边在心中疯狂吐槽,一边又迅速地冷静了下来:当然,人不可能是妖怪。

  就在刚才,Miranda似乎说过——就算她本人不在现场,她的“眼睛”却在。

  但仔细想来,这也并不令人意外,杭帆心道。身为罗彻斯特酒业的首席执行官,她的心腹与眼线,当然会遍布公司的各个角落……杭总监可以理解,但依然会轻微地感到窒息。

  淡然一笑,Miranda女士抿了口冷茶,避重就轻地回答道:“你们俩的这场恋爱,谈得可是一点都不低调啊。”

  这么一说,杭帆确实想起来了:自己和岳一宛,早在真正谈上恋爱之前,就已经每日同进同出于首席酿酒师的员工宿舍,确实一点也没有避讳……他不禁脸颊发烫,连耳廓软骨都红热得近乎发亮。

  “对不、不是,我是说,我……”

  他从来就没有准备好,要向罗彻斯特里的任何人交代自己与岳一宛的私生活。冷不防被提及这个问题,小杭总监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磕绊得连个完整句子都狡辩不出来。

  而CEO女士只是微笑,对于这桩职场恋爱的逸闻不置可否。

  “如果你是因为私生活方面的原因而想要离职的话,杭帆,我建议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不要仓促做决定。”

  Miranda并没有明说是哪个决定——是辞职吗?亦或是那些视频素材?——她只是有条不紊地抛出一个重磅问题:“假如你的离职手续办完了,而岳一宛却又重新回到了斯芸酒庄——到那时候,事情想必又会更加复杂了吧?”

  这……还当真是一个杭帆从未考虑到可能性。

  按照Harris的说法,经过了小罗彻斯特先生的“改革”,斯芸酒庄现在已完全归于集团大中华区的罗彻斯特酒业所管辖。而Miranda回来执掌罗彻斯特酒业,她当然乐意重新恢复岳一宛的首席酿酒师职务——这不仅能隔空再扇Harris一耳光,也比大费周章地重新任命新首席要简单得多了。

  “我看了你为斯芸酒庄做的微型纪录片,每一集都做得非常好,也得到了非常热烈的反响。”Miranda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这个项目如果能够继续推进想去,想必会对‘斯芸酒庄’这个品牌的打造,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她看向杭帆,脸上是一个分寸精确的和蔼笑容:“假如岳一宛重新回归斯芸酒庄,我想,他也应该会希望,能站在他身边,一起为酒庄的未来而努力的品牌创意总监,是你,杭帆。”

  杭帆听懂了。这简直是一份加量不加价的双重诱惑。

  寥寥数言之中,Miranda就给他勾画出了一张令人憧憬的蓝图:在她承诺的未来里,岳一宛仍然能做他的斯芸首席酿酒师,而杭帆也可以继续回到斯芸,以品牌创意总监的身份,朝夕与共地陪伴在爱人的身边。他们可以一起为了斯芸酒庄而努力,将斯芸打造成一座能够长久伫立在大地上的酒庄……

  这个想象太过美妙动人,像是一场能够抚平一切遗憾的好梦,令杭帆心中生出了剧烈的动摇。

  杭帆了解岳一宛。他知道,斯芸酒庄对岳一宛而言意义重大。倘若当真能够重返斯芸,重新拾起首席酿酒师的身份——对岳一宛来说,这大概也同样是一桩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可是,杭帆又想,这种朝三暮四的决策,这种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心碎,岳一宛难道当真就能接受第二次吗?再次让自己的职业生涯,被他人握在手中恣意摆布……这不像是那位酿酒师会做的选择。

  但或许,人或许就是会有被过往岁月给绊住双脚的软弱一瞬。会不会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岳一宛当真就同意了Miranda的提案呢?

  沉默之后,仍是沉默。斟酌犹疑了许久,杭帆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谢谢您的建议,”他说,“但我还是决定辞职。”

  从入职罗彻斯特的那一天起,杭帆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公司里呆不长久。奢侈品集团是一个花花世界,人人都为纸醉金迷而来,事事皆端着一张假面。

  浮华迷梦的背后都自有其代价,而杭帆已经不愿再为此而支付出更加高昂的价格。

  无论岳一宛身在何处,只要杭帆是自由的,他就可以去到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包括岳一宛的身边。

  一直注视着他的细微神色变化,Miranda似乎也猜到了杭帆心中所想。

  “在你这样的年纪,你会以为爱情是自己绝不以可失去的东西,这很正常。”意有所指地,她说了一句:“但这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拥有过比爱情更加重要的事物。”

  离职的决定一旦做出,就像是踢开了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令杭帆心情都蓦然松快不少。

  他笑了起来,丹凤眼里闪烁着锋锐的光:“您说得对,因为人生里就是有很多可以放弃的东西。”杭总监的语气不卑不亢,“恋人,家庭,事业,友谊,爱好,理想,自我……当我们选择放弃其中几样的时候,我们永远都可以宣称,被放弃的这些东西,‘还不够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