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300)

2026-01-23

  建在藏式民居里农家乐,有着柔软温馨的床铺,和专供客人喝咖啡吃点心用的小矮桌。

  这样的家具,最适合给人拍一些松弛慵懒的旅游照——而不是像杭帆这样,猫腰弓背地抱着笔记本电脑,全力以赴地给新拍来的视频素材进行粗剪。

  几乎是出于职业本能地,他察觉到了这点:如果这八吨苹果的故事能够引起网友的强烈兴趣,那么,卖掉那些由它们所酿成的酒,或许也就会稍微容易一些。

  但花字和特效的部分,或许还是得交给苏玛来做。杭帆一边剪着素材,一边在心里想: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实在是让人自愧弗如。说起来,苏玛是不是准备过完年就辞职了来着?

  正思忖着,电脑端的微信标志上,立刻跳出了消息提示。

  这家伙不会是在上班摸鱼吧?杭帆好笑地点开对话框,却发现来人是那位女大学生。

  “我听妈妈说,你们买了我家的所有苹果。谢谢远杭老师。”

  说着,她又发了一千块的红包过来,“这个请您收下。”

  这姑娘比苏玛还要话唠,如今突然这么言简意赅起来,杭帆心下觉出有些不对。

  他把红包退了回去,客气地说了两句场面话,然后问道:“你要是有什么顾虑,与我直说便是。我们今天也拍了些素材,但视频都还没剪完。如果你家里人觉得不方便的话,露脸和果园的相关镜头也都是可以剪掉的。”

  “远杭老师,”正在输入了好半天,那边终于憋出一句话:“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找您来,其实真不是想要您自己掏钱来买我家苹果的。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诶?杭帆先是一愣,立刻明白过来。

  双手敲打着键盘,他赶紧向对面解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并不是因为……”

  一行字还没打完,小姑娘又发了个两千块的红包:“真的很抱歉,远杭老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这个请您收下吧,不然我真是觉得心里很难受。”

  身为一个被社会反复毒打的成熟社畜,小杭同志的工作信条(自称)是“有活就干,有钱必赚”。

  可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正值最敏感细腻的青春年代。这样的雨季,杭帆自己也曾黯然走过。

  ——出于怜悯的施舍,是他们最无法承受的一种善意。它像是一面无情的放大镜,清晰地照出那些原已被小心藏匿起来的拮据与窘迫。

  杭帆非常能够体会这种自尊受到了挫伤,却又无处可以言说的心情。

  他耐心地向对方询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买下这些苹果,是因为觉得它们肯定卖不出去?”

  “也没有别的原因了吧。”见红包迟迟没有被收下,对面的语气变得更加低落:“那些苹果酸得涩嘴,一点也不好吃。”

  此刻,岳一宛正在电话里与孙维掐架。听见那两人不比小学生更加高明的斗嘴声,杭帆忍不住笑了起来,随手打下一行字:“你知道野生苹果也是濒危物种吗?你家里的那些,就是几种野生苹果。”

  「就在2007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将‘野生苹果’也列入了濒危物种红色名录里。」

  半天之前,酿酒师在树下说出这话的时候,杭帆正努力地踮着脚,试图够到枝头上的一颗青苹果——这小滑头的重量极轻,根本不会把树枝压弯,为人类的偷窃行为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哈?这玩意儿也会灭绝?!」

  在空气中一通抓挠,杭帆终于揪住了这颗造型完美的青苹果:「它们难道不应该漫山遍野都是吗?以前路过陕西某地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苹果树,都快给我看出密集恐惧症了。」

  岳一宛此人,哪里都好,就是心眼特坏。明明有着十公分多的身高优势,却一点也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无意不敬,杭老师。但连你都能认出来的苹果树,那肯定是大面积种植的商业品种——我们这里讨论的是野生苹果,不是那种又红又甜的标准化产品。」

  杭帆确认了一下相机里的抓拍视频,嘴里还嘀咕着什么“早期人类驯服苹果的珍贵影像”,一边抬头看向自己的男朋友:「你竟然对苹果也这么了解?这也是酿酒师的必修课吗?」

  「当然不是。」端着一副气定神闲的笑容,岳大师爽朗答曰:「为了能在你面前装这个×,我这两天可是紧急阅读了不少关于苹果的学术著作。」

  欲言又止地,杭帆点了点头:「也行。那请您……继续,现学现卖?」

  作为一种在全球范围内都广受欢迎的水果,人们很难说清,地球上到底存在多少种苹果。

  但毋庸置疑的是,无论哪一种苹果,它们的先祖都来自于天山。

  「但天山山脉,不是有一段在中国境内吗?」岳大师的首席大弟子忍不住插嘴道:「可苹果又是很晚才传进中国的……?放在古装剧里做果盘都会穿帮。」

  笑抚爱徒的头顶,岳大师拿腔作调地回答道:「你说得没错。所以嘛,这就显出会拉丁文的好处了。一般而言,当我们说起苹果的时候,其实指的是Malus domestica,而所有苹果的那位天山祖先,拉丁文学名叫Malus sieversii——」

  「装×请适度,不要超纲。」高原冬季的苹果园里,冰雪未融,恋人的手掌贴在杭帆脸上,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暖意。用侧脸蹭着岳一宛的手心,杭帆笑着警告他:「这里是中国,给我说中文!」

  岳一宛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哦?我还以为你喜欢听我说外文呢。我们在床上的时候,每次用外语喊你,你都会立刻咬得特别紧……」

  光天化日之下,怎能有如此淫言艳语!杭帆气得头顶冒烟,羞愤难当之下,差点就跳起来用相机支架去敲这人的头:「这能是一回事吗?!你不要偷换概念!」

  「好好,那我全用中文。」成功调戏了心上人的岳大师,一边挽住恋人的胳膊,一边露出偷鸡狐狸般的窃笑:「Malus domestica,也就是所谓的‘栽培苹果’,或者‘现代苹果’。而来自天山的苹果祖先Malus sieversii,一般被称为‘塞威士苹果’。」

  唇角一弯,他又道:「在我国,这位苹果祖宗,又被亲切地称呼为‘新疆野苹果’。」

  无论是国人最为熟悉的红富士、国光、王林,或是流行于美国与新西兰的蛇果和嘎啦,但凡是能进入商超货架的苹果,在植物学上都被统称为“现代苹果”。而对于所有“现代苹果”而言,它们最直接也最共同的祖先,都是新疆野苹果。

  天山山脉横跨中亚腹地,广袤的原始森林,葱郁地覆盖在连绵不绝的山坡之上。新疆野苹果在这里诞生,并自由地繁衍出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特性。

  「举一果之力,它们自己创造出了几乎所有类型的苹果风味,从超酸到特甜,从清雅的花香气息到发苦的茴香药感,无所不有。」岳一宛说,「甚至连外形也是。大的如拳头,小的像樱桃,果皮颜色的深浅浓度各不相同,红、白、粉、绿、紫、黄,简直无所不包。」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柰与林檎,一类而二种也。

  他所记载的“柰”与“林檎”,正是新疆野苹果在中国本土上自行繁衍出的后裔。由于外观形似佛经故事里所描述的频婆果(Bimba),柰和林檎,也渐渐被民间称之为频婆或苹婆果,并最终演化为今日的“苹果”之名。

  杭帆沉思:「难怪日语会把‘苹果’一词的汉字写作‘林檎’,原来‘林檎’就是它的本名。」

  「我推测,在当时的中国境内,柰与林檎应该都不算是很好吃的水果。」岳一宛说,「不然的话,以中国人对‘吃’的执着,恐怕早就培育出属于本土版的‘现代苹果’了。哪里还需要等到十九世纪末,让人工培育的苹果再从西方传入一次?」

  「确实,」杭帆大为认同地点头,「连苏轼都没有为这东西写过词,那说明是真的不咋好吃——就像我们面前的这些。」

  但无论是柰,林檎,又或是其他各式各样的野苹果——仅仅因为“不够好吃”就被伐尽到濒临灭绝,这也是在近两百年里才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