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里,岳一宛隐约能够猜到父亲要和自己谈论的事情是哪一桩。
他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试图要从里面挖掘出一些犹豫不决的痛苦出来,却最终只看到一丝焚灰燃烬般的哀恸与悲寂。
于是,岳一宛点了点头,沉默着走进了安检的队伍。
门多萨不是一个好玩的地方。
这是岳一宛在抵达阿根廷的第一天就立刻意识到了的事情。
Ines的父亲,也就是岳一宛的外祖母,在好些年前就已去世。没有了那个“一言不合就对着大发雷霆”的丈夫,家中的一应事宜现在都由外祖母说了算。
那天,为了迎接儿子与外孙的到来,她让孙女把自己的轮椅推到了门边。
远远地,她看着岳一宛走下车,看着岳一宛拿上行李,又转身向这栋房子走来。
整个过程里,她一言不发,就只是用一双矍铄的双眼认真地看着,好像面前的人不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外孙,而是一个莫名奇妙就长得与她女儿很相像的陌生人。
『你有一双很像她的眼睛。』
这是她对岳一宛说的第一句话。
『我的母亲也有一双这样的绿色眼睛。』
说完之后,她就自己推着轮椅走了。只留下远道而来的客人,满头问号地站在门厅里。
岳一宛住进了母亲离家前的那间小卧室。
实际上,那甚至称不上是一间卧室,只是这栋房子里最顶部的小阁楼罢了。
小阁楼的门板上,业已褪色的彩笔歪歪扭扭地写着I-N-E-S四个又大又圆的稚气字母——岳一宛无法确认那是否是自己母亲留下笔迹,在他的记忆里,Ines分明写得一手漂亮斜体。
自从葬礼之后,他就一直处于心神恍惚的状态,收拾行李的时候更是彻底忘记了带书本与电脑之类的消遣品。
这导致岳一宛只能躺在阁楼里的那张小床上(那张床可真是该死的小啊!哪怕是稍微翻个身,都会立刻踢到床尾的铁杆,痛得他连眼泪都掉出来了),像尸体那样一动不动,眼睁睁地与头顶的天花板对望。
……如果那两片把整个阁楼都给夹成了三角形的斜坡屋顶也能算是天花板的话。
在岳一宛过去十六年的人生中,他从未想象过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生活:一复一日地被无聊所浸透的生活。
在自己的家里,他的房间从来都与父母的主卧一样宽敞,以至于他一度认为这是件太阳会从东边升起般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Ines的房间,盛载了母亲全部青春时代的这间阁楼,却是这么的小,这么的逼仄。连照明都只能依赖斜开在屋顶上的那一方天窗,即便岳一宛站在床上踮起脚来,也无法推开它去房间换气。
多年无人居住,阁楼的空气里淡淡飘散着一股陈旧灰尘的味道。岳一宛打开房间里仅有的两只橱柜,里面空无一物,像木制怪兽呆滞张开的嘴,把二十多年前都一切痕迹都给吞吃进了虚无里去。
他合上柜门,重新爬上了那张又窄又小的床,任由悲哀的苦痛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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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门多萨往事(中)
岳一宛在他母亲的小阁楼里装了整整两天的尸体。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就只是躺在那里,看着遥远窗外的那一小块苍蓝色天穹。
第三天的时候,他终于主动地从阁楼里下来。那是三月上旬的一天,不知为何,这栋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忙得像陀螺打转。
『哦,Iván,cari?o(亲爱的)!你可终于起床了!』
他的舅妈是一位丰腴又热情的女性,每日里都有做不完的家务与做不完的饭菜。她永远穿着那条带花边的厨房围裙,像岳一宛打招呼的时候,手上总是沾着糖霜与面粉。
『你要吃点什么?噢,我先给你来点儿喝的吧,你一定是口渴了对不对?我们有茶,有牛奶,还有咖啡!小伙子,你应该不会是大清早的就想来杯酒吧?这可不行啊!』
她忙忙碌碌地在厨房里拾掇着,最后端出一杯兑了大量新鲜牛奶的咖啡,还往里面加了满满两勺糖。
小心翼翼地,她把这只满到要溢出来的马克杯递进了外甥的手里。
『我听说在你们那边,大家都喜欢吃鱼虾和螃蟹一类的东西。』
舅妈在围裙上用力地擦着手,『可惜我们这里很少吃这些。你饿了吗?你想吃些什么呢,Iván?炸饺子,土豆丸子,火腿奶酪派?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还有昨天剩下的一些柠檬蛋糕!』
年轻的男孩点点头,他的意思是都行。他仍然不愿意开口说话。
『这几天的饭菜你都还喜欢吗,cari?o?你以前应该没吃过这样的吧?』
舅妈给他端来了满满两盘子的食物。和南瓜一起炖的牛肉,土豆粉搓成的丸子,刚出炉的滚烫奶酪派的一个切角,什么都有,满满当当地堆成两座小山。
『你得多吃一点,小伙子,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她放下食物就又立刻回到了灶台前,开始搅拌起那口大到离谱的锅:『你还要再来点儿别的什么吗,Iván?我正在煮豆子汤呢,来一碗尝尝吧怎么样?』
说实话,岳一宛没什么胃口。
但他更震惊于这间厨房正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大量菜肴的这一事实——就看看灶台上那只正用来炖豆子的巨大汤锅吧!岳一宛毫不怀疑那口锅可以塞下一整个自己。
即便是加上岳一宛,这间房子也才不过住了区区七口人而已。而这厨房里有那么多刚烤好的小圆面包,挤挤挨挨地蹲在玻璃罩子下的糕点,还有像流水线一样源源不断端上桌的烤肉与炖菜……
这都是在干吗啊!?
岳一宛心中感到疑惑,随即感到有一根弦正在渐渐地绷紧——且不说他的那位外祖母并不像是会这样溺爱孩子的类型,厨房里这些菜品的份量也已经远远超过了招待一两位客人的程度——这更像是为一大群人所提供的菜色。
令他想起了葬礼。
他想起殡仪馆灵堂煞白的灯光,想起慢刀割肉般低哑的啜泣声,想起舅舅打开一块黑布,谨慎地包住那一小盒骨灰的样子。
再一次地,痛苦扼紧了岳一宛的咽喉,令他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他终于开口了。
因为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他非得做点什么不可,在痛苦真正地将他击倒之前。
尽管没有明言,但岳一宛问的是Ines的葬礼。
既然Ines的一部分骨灰已经回到了门多萨,她的娘家人势必将要为她举办一场葬礼。而厨房里现在正像流水席一样毫不间断地往外出着菜……
除了葬礼后的聚餐,还有什么场合会需要用到这么多的菜肴呢?
舅妈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她的眼里露出了些惊喜的神色。
『帮忙?』她似乎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这个词,『噢,你可真是个好孩子!虽然我不确定他们还需不需要额外的人手,但有人来帮忙总归会是一件好事儿,你说对吧Iván?』
她絮絮叨叨地嘀咕着,忙不迭地从冰箱里拿出可乐给他,还往岳一宛手里塞了两块比手掌还大的甜饼干。
『快去吧,孩子。快去吧。』她说,『你舅舅一定很高兴看见你。』
从那栋只有两层楼的砖石房子里走出来,面前是门多萨省一望无际的辽阔平原。
南半球的三月,正是阿根廷秋季的开始。无云的天空蔚蓝如洗,收获季的酿酒葡萄在大地上站成一排排笔直的碧绿长线。
在地平的尽头,蜿蜒的苔绿色山脉拔地而起,锋利崎岖如石刃的山顶上,轻盈地覆盖了一层净白的雪。
这里的田间道路都非常广阔,横平竖直,像是小学生练习簿里的田字格。岳一宛走在路上,阳光积极地自天顶倾泻而下,如迎头浇下一盆热水,烫得皮肤生痛。
而舅妈指给他的位置,就在这条笔直田埂的正前方。
『Iván!』
低矮屋檐下,舅舅看到他,高兴得像是看到了救世主。
他伸出胳膊,重重地握了握岳一宛的手,好像面对的人不是自己尚未成年的外甥,而是一个办事牢靠的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