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32)

2026-01-23

  『你愿意来帮忙?那可真是太好了!快来吧小子,你妈一定教过你这个!我们实在忙不过来了,该死的,今年的葡萄怎么来得这么快?多你一个人,我们就能快点儿收拾完这群葡萄!』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岳一宛的腿已经自动在简易传送带边占据了一个位置。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Hello?请问这里还有人记得放在客厅里的Ines的骨灰吗?——但他的手和眼却已经自发地启动起来。只需要一眼,他就能迅速地识别出混迹于果实里的叶片与藤梗,并在它们滚下传送带前精准地将之摘取丢弃。这个动作

  在过去的每个秋天里,当岳一宛又干下了些上房揭瓦的捣蛋事体后,他都会被妈妈罚去酿酒车间里干这个。简单,但是辛苦,能把一个精力过分充沛的半大男孩给累到哭天喊地。

  他原先以为,这种仿佛旧日重现般的情景一定会让自己感到难过。但实际上,劳动的辛苦彻底麻痹了岳一宛的大脑,六个小时弹指一挥而过。

  等这批葡萄全都被打碎并送进发酵装置里的时候,岳一宛已经累得蹲在了地上。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想像一条死鱼一样摊平了躺下,但强烈的自尊心到底还是阻止了他。

  在酿酒车间的里里外外,舅舅也已经忙活了一整天。身为这家小酒厂的老板兼总酿酒师,以及家族中唯一的壮年的劳动力,他身上几乎承担着这个榨季中最繁重的工作。

  可在看向岳一宛的时候,他的语气里仍旧显现出几分紧张的局促。

  『噢,我的天哪,Iván,我都差点忘记你还在这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擦着额头上的汗:『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孩子。你远道而来,是我们家的客人,按理说不应该让你做这些辛苦的工作的……』

  在舅舅身后,舅妈开着车送来了今天的晚餐。

  已经放凉了的豆子汤,加入了薄荷的南瓜炖牛肉,切成大块的火腿奶酪派……十四岁的表妹娴熟地在地上铺开一条桌布,又帮着妈妈从车子的后备箱里搬出各种锅碗桶盆,按照主菜—点心—汤的顺序,在地上豪迈地摆成了一溜。

  『吃饭了!吃饭了各位!今天辛苦你们了!谢谢,让一让,请让一让,谢谢!』

  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一边喊着,一边眼都不眨地从车上又搬下一只巨大的面包篮子。

  『不……我也没觉得辛苦。』

  在酿酒工们欢呼开饭的声音中,岳一宛要努力咬起后槽牙才能勉强从地上站起来。

  在今天之前,他从未真正地明白过,酿造葡萄酒原来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情。

  『你工作起来很熟练呀,cari?o。这是不是你妈妈教你的?』舅妈乐呵呵地拿过一次纸碗,给他舀了大大一勺的豆子汤:『现在,愿意做这种粗苯伙计的年轻人可不多啰。有你这样的孩子,你妈妈可真是太幸运了!』

  番茄汤酸甜,鹰嘴豆酥烂,但岳一宛实在是累得一口都吃不下去。

  『你真是做得太棒了,小子!你绝对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吧?』

  就连坐在边上舅舅也不住地夸他。这个男人一边说话,一边大口大口地把蘸饱了汤汁的面包与奶酪派往嘴里塞,胃口好得像是能生吃下一头小牛犊。

  『是不是Ines?你常和她一起工作吗?』

  不知是不是劳累与饥饿的缘故,他的口吻中甚至来不及带上死别的感伤:『她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手脚麻利得令人羡慕,三个青年男人也抵不上她一个小姑娘的速度!』

  不。岳一宛用鼻子发出了半死不活的哼声。我在家里可不干这个。

  只有做了坏事还不巧被妈妈发现的时候,我才会被罚去拣葡萄梗。他心想,这种事情,本来不就是应该由负责采摘的农民与酿酒车间的工人去做的吗?

  『爸!』

  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十四岁的表妹突然哐哐地用汤勺敲打了两下锅壁,『你吃饭吃太快了!慢一点,再慢一点!还记得做胃镜的医生对你说过些什么吗?』

  正站起身的舅舅哈哈大笑起来,他随意地擦了擦嘴,低头抱了抱家里这个最小的女儿。

  『来不及了,孩子!下次吧!』

  他的步履匆忙,临时受雇的酿酒工们也接二连三地跟在老板身后站起来。

  『葡萄可不等人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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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门多萨往事(下)

  葡萄可不等人呢。

  这话Ines对他说过吗?岳一宛不记得了。

  在每个榨季里最繁忙的那段时间,妈妈总是在天亮之前就已出门。

  等到岳一宛起床的时候,保姆已经热好了牛奶,一边往桌上端早饭,一边说教他:『出门嘛头发总是要梳一下的呀。哎呀,小岳,你鸡蛋总要吃一个的呀,今天面包不吃啦?那你拿着,带去学校吃!你这个小囝,大人讲话也不听,我是要去跟伊女士告状的哦!』

  就算学过了再多关于葡萄酒的知识,母亲与父亲也都从未真正把他视作酿酒车间里的一名员工——似乎在Ines与她的丈夫看来,岳一宛似乎还远未长大到可以“参加工作”的地步。他似乎永远都还是那个需要被人照顾和被人叮嘱的小孩儿呢。

  但在这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舅舅的酿酒厂——与其说是酿酒厂,倒不如说是一个家庭式的小酒坊——只有在榨季到来的时候,才会临时雇佣一些有经验的酿酒工来帮忙。极其有限的成本导致他们的人手永远不足,这使得家中的每一个人,都成为了酒坊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劳动力。

  十四岁的表妹(她叫Martina,是一个来源于战神Mars的、给人以刚强坚韧印象的名字)灵巧地收拾掉了厨余垃圾,把桌布麻利一卷,连同锅碗桶盆一起放回了车上。而舅妈则弯腰打扫着地上掉下的那些葡萄梗与葡萄叶片,酿酒工将软管接上水龙头,一起冲洗地面。

  『Iván!』舅舅在卡车上叫他,『我们要去收葡萄,你来不来?』

  岳一宛的腿在痛,胳膊也在痛。但他还是咬咬着牙站了起来。

  『去。』他简洁地回答道,正要拉开了卡车副驾座的门,却听舅舅大笑着摆手,往后指了指。

  『你不能坐这儿,小子。前面没位置了!老规矩,跟车的小子们坐后边儿!』

  “后边儿”的意思是指皮卡车的后斗货箱。就在岳一宛犹豫着怎么爬上去的当口,表妹Martina已经像猴儿一样敏捷地蹬上了货箱。

  『快上来。』她向岳一宛伸出手,语气毫无耐心:『别磨磨蹭蹭的,车马上就要开了!』

  虽然一点不想被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女孩子给看扁,但在皮卡车启动的时候,岳一宛还是没能保持住平衡——惯性,这奸贼在他身上猛得一推,他就像纸箱里装的柠檬那样,噗里咕噜地滚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重体力劳动的缘故,在岳一宛的记忆里,这一天过得似乎格外漫长。

  皮卡车出发的时候,太阳才刚刚显现出往西边斜坠的迹象。舅舅说,距离太阳落山还有至少一个多钟头,他们得赶在天黑之前赶到那片有葡萄可收的田地里。

  『那里是你们家的葡萄园?』

  驾驶室里的大人们正口沫横飞地聊着些听不懂的事情,岳一宛只好问向身边的Martina,『距离这里很远吗?』

  『我们家没有葡萄园。』这位表妹竟然还见缝插针地在皮卡的后斗货箱里写起了作业!

  『我妈妈说咱家以前也有过的,但现在没了。』

  她说话的语气非常老成,岳一宛很难通过这些简短的回答来摸索出她的感想。

  『在我出生之前,爷爷就已经把它们都卖了。』

  『像大酒庄那样精细种植葡萄,实在是太贵了。』她说,『灌溉、人力、购买葡萄藤,这些都很贵,我们辛辛苦苦一整年,最后酿酒卖来的钱根本养不活地上的那么多张嘴。』

  岳一宛紧紧闭上了嘴。他想到家里的那些葡萄田。

  三月,是北半球的葡萄开始抽芽的季节。在Ines去世之后,还有人会继续关照它们、期待它们结出新一季的果子吗?没有了Ines这位首席酿酒师,家里的那间小小葡萄酒厂,又将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