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322)

2026-01-23

  他这才意识到,只要站在男朋友身边,自己就会习惯成自然地顺势挨上去——要是没有谢咏的这句话,杭帆哪里还会察觉到这点?

  至于另一个当事者,岳一宛自是不以为耻,全然一副自古以来理所应当的架势:“什么叫‘睡过了’,你的词典里是没有‘谈恋爱’这个短语吗?”

  不想谢咏却惊讶地“啊”了一声:“所以你们真的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还以为……”

  “哈?”放下雪克壶,岳一宛示意杭帆再递两瓶苏打水过来:“你以为是什么?”

  语带讪讪的,谢咏挠了挠头:“在剧组里面的这种,就是……就是临时凑个搭子。一部戏结束了,就立刻散了。到下一个剧组里,又会有新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是谈恋爱的那种。”

  “剧组夫妻”,杭帆以前也曾在网上看到过,还以为那都是网友编出来嚼舌根的下流故事。没想到,今朝却被谢咏以一种司空见惯般的口吻给锤了个结实。

  岳一宛皱眉,“这都什么狗屁倒灶的?”他说得一点不客气:“你们在剧组里不好好拍戏,就天天整这些轧姘头的事情?”

  “我没啊!我真没!”谢咏赶紧为自己喊冤,“我在剧组可忙了,下了戏,还要和工作室开会,还要通稿的采访。晚上还得给粉丝直播,不信你看我直播记录!光上个月,我就直播了二十次,还保住了星耀段位呢!”

  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岳大师在心里想:为了维护粉丝黏性,这些大明星也真是不容易。又要接受采访,又要露脸直播,还得在线打游戏,反正什么都干了,就是没空去琢磨剧本和演技。

  “但之前我有个剧,导演自己也和剧组的人睡,”或许是因为岳一宛没开口回话,谢咏的胆子又大了点:“他说搞艺术的,就应该多多体验生活,进行各种尝试,这样才能成为一个有丰富阅历的艺术家。我感觉这说得也有点道理……”

  因为谢咏刚才的话,杭帆稍稍站远了半步。痛失心上人暖热体温的岳大师,心下满是不爽,再一听这话,当即讥诮地开了个大:“你们那导演,要真是一个能搞艺术的,你今天就该在柏林电影节的现场走红毯了!”

  “体验生活,向来指的是尝试不同的工种、不同的文化教育与社会环境——和人到处乱睡,这算是哪门子的体验?当自己是蝙蝠啊,一辈子就只剩这点夜生活?指望着知识和经验还能通过性传播是咋的?”

  他的语速极快,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丢出一大串话,直接给谢咏砸了个蒙圈。

  可杭帆却想,这是一套多么熟悉的话术啊。

  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也常有“大人物”对他这样说话。

  「这不是钱的问题,小朋友。」当年“闻乡”的第一支TVC广告,想要与某知名艺术家合作。刚开始的几次对接都谈得十分愉快,要到签合同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变了脸。

  「对你们来说是广告,对我来说,重要的是灵感,是spirit,懂吗?」艺术家叼着一支烟斗,翘着二郎腿,坐在茶室的紫檀木桌边上:「Spirit是什么意思,你们懂不懂?」

  「精神,灵魂,这在我们搞艺术的世界里,都比钱要重要得多了。」老神在在地,这位知名艺术家吹出了一口烟,直直喷在杭帆与品牌公关的脸上:「哲学家说,灵肉合一,是人生在世的最高境界。这灵与肉,一个轻盈高雅,一个污浊世俗,它们原就是互相抵触的呀!它们要怎么才能合一呢?所以我一直就跟自己的学生说,要放弃人间的这些陈腐规矩,要敞开怀抱,接纳我们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叨逼叨了一下午,杭帆一边往嘴里灌红茶,一边瞌睡连天地犯困,直到最后,合同也没能签下来。

  和品牌公关一道打车离开的时候,二十三岁的小杭同志还十分懵懂地问对方道:「所以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今天就和咱们签合同的吗?马上就要小长假了,再不确定,咱们这工作档期真的排不开啊……」

  「这老毕登是想睡咱们呢!」脸色铁青的,品牌公关在手机上狂发信息:「小杭你没听懂吗?说下次要给他找个温泉,水乳交融,符合他的流年运势,他才肯签——我操他的祖宗十八代!老东西,脸上褶子比姑奶奶衣服上的都多,还想要我们陪他玩三劈?去死吧!」

  刚走上社会的那一阵,杭帆是真的听不懂这些拐弯抹角的暗示。他一心忙着打工赚钱,脑子有无数创意的碎片需要捕捉,和无数近在眼前的死线需要追赶,遇到这些听不懂的话,一律甩去脑子后面。

  随着人生阅历的增加,年复一年地经历着类似的事件之后,终于有一天,杭帆自己开过窍来。

  草!那日临近收工,他突然恍悟:刚才对面的艺术指导说什么来着?想要私下里多交流,可以谈谈创意点子,因为搞创作的人都很寂寞……大晚上的,去他房间喝酒谈工作?不会是要在床上谈吧?!

  等杭帆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不对劲”的时候,他也已经有了二十五六岁。或许正是因为真的有过正常的人际交往,杭帆才更加能够清楚地分辨,那些晦涩漫谈里的阴险暗示。

  但谢咏有过吗?

  纯粹的善意,不求回报的友谊,没有利益与算计的亲密关系……对于一个从小就被扔进名利场,分分秒秒都活在功利凝视下的人来说,他可能从未踏足过所谓的“正常世界”。

  年纪小的时候,经纪人的话就是圣旨,不可违背。年纪稍长之后,导演、制片与资方的要求也是圣旨,不可违逆。

  在这个以艺术为名的权力结构下,强者践踏弱者,再将弱者的尸骨美化为“艺术体验”,所有人都说着同样一套谎言——正如罗彻斯特集团里,高位者的财富总由无数低位者的劳动来造就。

  谎言被重复一千一万遍,就真的会有人信以为真。

  这让杭帆觉出了一丝荒诞的可悲。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杭帆是杭帆,谢咏是谢咏,人终归只能用自己的双眼去观望世界。

  “总之,剧本不是用下半身写的,摄像机也没法用下半身来扛。”

  杭帆言简意赅地道:“你要是不信的话,大可以告诉粉丝说:某某导演在片场跟我讲,睡剧组成员才能让他有灵感——我赌二十块钱,你的粉丝绝对会冲去片场撕了他。”

  “我可不敢跟粉丝说这个!”谢咏大惊失色,“这话说出去,还不得……”

  岳大师呵呵一声,道:“不敢对粉丝说的话,却敢对我们俩说?你也太不拿自己的职业前途当回事儿了。”

  “这不一样!我这不是觉得,两位老师都是好人嘛,嘿嘿。”谢咏的脸皮是厚,就算脚边没有台阶,他也能原地顺坡下驴:“那几不聊剧组的事情了。我再稍微八卦一下,岳老师和杭老师,你俩是谁先追的谁啊?”

  空气中排出了一串沉默的省略号。

  咳嗽一声,杭帆说:“我们,好像没有这个过程……”

  “什么叫追求?我喜欢杭帆,杭帆也喜欢我,这不就行了吗?”岳大师也觉得非常惊奇:“被对方拒绝了,还要跟在后头死缠烂打的,那不是偏执狂吗?”

  想到冯越的纠缠偷拍行为,杭帆正色点头:“确实,这种只能叫变态跟踪狂。”

  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谢咏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异:“什么?应该不是吧?就算一开始被拒绝了,只要坚持不懈地追求对方,最后也还是能在一起的……我的每部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呀?”

  都什么年代了,哪家好人谈恋爱,会去学偶像剧里的内容啊?!

  杭帆终于按捺不住,向谢大明星投去一个看傻子的眼神:“谢老师,您……的对象,真的是您的‘对象’,吧?你没有在做什么,跟踪,偷窥,或者其他违反公序良俗的事情……吗?”

  谢咏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是他先邀请了我,我才住进他家里去的。”说着,这人还掏出手机,一字一顿地念着他对象昨晚发来的微信:“他跟我说,‘好吧,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客厅沙发借给你凑合一下。’真的是经过他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