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328)

2026-01-23

  灶台边上,岳一宛正在做玛贝拉烤肉,察觉到心上人贴近身旁的体温,不由地轻声微笑起来:“被阿姨训了?”

  杭帆没回答,只是又往岳一宛身边靠近了些:“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虽然装得一副人模狗样非礼勿听的架势,但岳大师其实两耳直竖,早把杭艳玲在客厅里说教儿子的那番话给听了个六七成。他强忍着笑,对自己可爱的恋人道:“那帮我把台子上的几个盘子洗了?放进洗碗机就行。”

  在洗碗机的轻微运转声响里,杭帆还顺手把台面擦了一下,随即又抬眼看过来:“要去剪几支迷迭香吗?”

  “其实还需要牛至和罗勒……”岳一宛顿了一下,看了眼男朋友那身单薄的衣服,觉得让他走到积雪的花园里再打开温室门的这个过程,多少有点不太人道了,于是他说:“宝贝,你分得清牛至和罗勒的区别吗?”

  杭帆的眼神左右飘忽:“可、可以吧……?”

  “要不你还陪阿姨再聊会儿天?”顺水推舟地,岳一宛建议道:“饿了的话,客厅还有前两天剩下的饼干,你先吃几块垫垫。”

  有点惆怅似的,他的男朋友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杭帆的工作间里就传来了他妈妈的声音:“小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物归原处物归原处!你在家里打赤脚,竟然还把美工刀放地上?!你怎么敢的你,要死啊!”

  “妈……”隔着一条走廊,岳一宛听见自己的恋人有气无力的狡辩声:“不是,我就是……坐地上开快递之后,然后就忘了嘛……”

  稀里哗啦的声音响起,是杭艳玲在把纸箱子拆开压扁:“忘忘忘!你什么都忘,下次踩到刀刃了我看你还忘不忘!还有这一大堆破纸箱,扔这儿多少天了都不扔?你是要在家里养蘑菇啊!”

  “我不是、我……主要是因为最近品牌方寄了好多样品过来!还有新年礼盒之类的,同样的东西寄了三套,快递箱就……自己堆起来了嘛。而且我想着要把一部分礼盒,转寄给帮我做后期的同事来着,但一直还没——”

  杭艳玲才不管杭帆的抗辩,只冷酷地问他:“那你寄出去了吗?角落里还没拆的这些,都快给你堆上天花板了!还有你这桌子,我的天啊小宝,你这桌子,比咱小区的垃圾回收站还乱!你这些杯子都几个月没洗了?!”

  “哪有几个月!”杭帆慌张地辩解着,声音里满是底气不足的忐忑,像是带着不及格试卷回家的小学生:“也、也就三四天而已……不是,妈!这真的是有原因的!前几天我和一宛都不在家里,哪有时间洗杯子啊!”

  岳一宛当然明白杭帆的意思——为了去集市摆摊,两人大前天就出了门,直到昨天中午才回来。那些没来得及洗的马克杯,当然也就扔在了工作间的书桌上。

  而杭艳玲显然不是这么理解的。

  在她看来,勤劳是一个人的首要美德,看到面前这些底部结满干涸污渍的杯子,再听到儿子这番话,她简直都要失声尖叫了:“你还指望把这些杯子丢给小岳来洗?!说的什么话!赶紧把杯子全拿出去洗掉!还有你那些抽屉,不会还跟中学的时候一样,塞着什么发霉的零食吧?你今年几岁啊杭帆?全都打开给我收拾清爽!”

  抽屉?岳大师的耳朵动了动。

  据他所知,自从搬来新家之后,杭帆的抽屉里就没有再装过零食了。应该只有各种型号的移动硬盘,五颜六色长度不一的各式数据线,签字笔便利贴等文具,还有……

  为了方便某些临时起意的玩法,而提前预备在抽屉里的大支装润滑液。

  “——不不不!”果然,杭帆发出了惊恐的大喊:“抽屉我自己会收的,不行不用!妈,你去沙发上坐着吧,不用忙了,我自己能搞好的!”

  岳一宛长出了一口气:幸好幸好,从客厅厨房到浴室影音室,所有那些不该被丈母娘看到的东西,今早都已经被自己提前收进卧室衣柜里去了。

  不然他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他们家里会出现一些疑似刑具的东西,又或是一些不太体面的衣服……

  来自未来丈母娘的突击检查结束,临别前,岳一宛还绅士地帮杭艳玲把行李搬进后备箱。

  站在自己儿子身边,杭艳玲低声对杭帆嘀咕道:“你男朋友家里,还有没有别的没结婚的兄弟呀?我有个小姐妹的表亲,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家里正急着要给她介绍对象呢!”

  岳大师的听力何其敏锐。他不仅听到了杭艳玲的话,还把杭帆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妈、你……!你可别乱做媒了,万一人家压根不喜欢男的呢?!”

  “哎呀,那不是说万一嘛!”杭艳玲如今也是看得开了,甚至还觉得这样也挺不错:“那你家小岳有姐妹没有?其实这样一想也是,要是能有两个女儿在跟前,不比一个远嫁的儿子要强?好上加好嘛!”

  听出了对方话中的取笑之意,杭帆简直要原地昏厥过去:“不是,我……!”

  你你我我了好半天,他没能憋出一句伶俐的辩词,倒把杭艳玲先笑得花枝乱颤起来。

  “真的不用我们送您过去吗?”风度翩翩地,岳一宛替杭艳玲拉开车门,还不忘叮嘱司机:“师傅,今天路上还有点雪,麻烦待会儿开得慢点儿。”

  杭艳玲坐进车后座上,赶忙笑着摆手,“不用不用,太晚了回来路上不安全,你们回去歇着吧。”说完,又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岳一宛手里:“新年快乐!有空多和小宝一起回家坐坐啊!”

  车子开远,岳一宛打开红包,里面是崭新连号的一万元钞票,再加一张平整簇新的一元纸钞。

  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春节假期里,两人每天的生活就是在被窝与沙发之间来回移动,那过得真叫一个不思进取。

  正月初八一大早,岳一宛还没反应过来,杭帆已经精神抖擞地冲出家门开工干活了——作为博主,他的商务档期都已经排进五月中旬,眼下的头等要事,就是紧赶慢赶地给各位品牌方爸爸“还债”。

  而他独守空房的男朋友,却因为季节与气候的原因,暂时没有任何一桩要紧事可做。一杯葡萄酒,一碟坚果奶酪拼盘,岳一宛每日就只能与建设图纸和表格文件搏斗,整日都在电脑前枯坐挠头。

  这令他的心情惆怅起来,仿佛是一座云遮雾绕的雪山。

  “你有没有经历过存在主义危机?”

  二月底的这天,在铅笔划过纸面的唰唰声中,岳一宛突然提问。

  艾蜜连头也没抬,抓起一只热乎乎的松饼就塞进嘴里:“没有。”她说着,又往嘴里灌了半杯牛奶:“我爱金钱,金钱爱我。我和金钱是一对双向奔赴的神仙眷侣,我在做的就是我喜欢做的事。”

  在纸上又飞快演算了几行,她突然转过头来:“不是,你问这个干吗?没有葡萄供你玩耍,你就提前开始中年危机了?”

  “胡说!我还年轻着呢。”岳一宛坚决否定了她的推测,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我是说,你有没有产生过一种,自己好像对别人没有用处的感觉?”

  算到一半,艾蜜扔开了手上的这张草稿纸,点开了电脑上的另一个表格,很是敷衍地嗯了一声:“你原来会有这种感觉?那算你有自知之明。你现在站起来去烤一盘饼干给我,要Ines嬢嬢以前常做的、会有巧克力流心的那种,多放核桃仁——那至少我会承认,你还是有点用处的。”

  岳一宛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峨眉山上最厚颜无耻的猴。

  “好吧,”她伸了个懒腰,“所以,你是觉得自己对杭帆没什么用处?”

  酿酒师还想要嘴硬一下:“我可没说是因为杭——”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艾蜜甚至都懒得动用她那标志性的甜美音色,只是用更加省力的懒洋洋口吻道:“那让我们假设,如果这个人是杭帆,你希望自己能对他有什么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