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为防万一,他已经把氧气瓶挂在了胸前,相机也用云台固定在了头戴支架上,整个人都像是一具只剩下行走本能的尸体。
工头看他面无人色,问杭帆要不要来点烟叶提提神。杭帆只能摇头,连句话也说不出——财神爷在上,他这会儿已经把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拄登山杖和走路了,哪还有劲儿去调动咬肌来嚼烟叶子!
“我有亲戚,就是在那酒庄里头工作啰。他们种葡萄,但是那块地太干啰,工人三天两头要浇水,浇了后头,前头又干啰,有时候引水的管子被泥石流冲掉,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掉,浇不得水,葡萄也就不长啰。”
吐掉嘴里那些已经没味儿了烟叶子,工头重又塞了几片进嘴里:“亲戚跟我说,工人让浇水,效率太低啰,酒庄想要改用滴灌。但滴灌又太贵啰,几百亩地,全要改滴灌,少说也得要几百万块钱……”
几百万。
这个数字一出,杭帆和岳一宛双双陷入了沉默。
走在前面的工头,不知他俩人正在心中飞快地算着账,只慢悠悠地继续往下讲:“后来呢,还是19年上海援滇,带着村里的扶贫干部一起去考察,重新维修了拦水坝与蓄水池,引水管线也都埋在土里啰。为了带动附近的村民就业,也帮人家酒庄装了滴灌。从那之后,浇水就方便啰,葡萄也长得好啰,现在这几年,像你们这样硬接水管的作业也是不多啰……”
也不知是因为空气实在干燥,还是有艳羡的火苗在心里燃烧,这话听在杭帆的耳朵里,直给他的眼睛都嫉妒得红了。
“没办法,”跟在队伍中的酿酒师苦笑了一声,“资金有限嘛。总不能一上来,就先花他个千八百万的用来修水管吧……”
话还未落,韵律整齐的骡铃突然蓦得一乱。
紧接着,哗啦轰隆几声巨响,是土块跌落的滑坡声!
杭帆猛然拧头,就见骡队正在慌乱地后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岳一宛手臂一抄,拉着杭帆就往侧边的高地上退——再迟上两秒,他怕是就要被惊恐的骡子们给踩在蹄下了。
在队伍的正前方,那匹最矮也最温驯的小骡子呜呜悲鸣着,一双前蹄已经屈倒在地。
大概是因为错步踏空的缘故,它的身体向着山坡下面歪去,只剩慌乱踢蹬的后蹄,在地上不停地扒拉挣扎,想要撑起身体。
可是,就在骡子失去重心屈膝倒下的瞬间,它背上驮着的管材也立刻向着旁边倒去——地心引力带来的强大惯性,几乎要将这头骡直接拽得侧翻过来!
这条路实在太陡了。失去平衡的骡子根本无法再度站起,只能尽力踢蹬着两条后腿,哀哀嘶鸣地挂在危险的陡坡边上。
领队的藏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快速地移动到骡子的侧面上坡位置,一把掏出了腰间的藏刀,唰唰两下就割断了那些将管材固定在骡子背上的固定绳。
绳索一断,管材就要掉落下去。工头与两名工人也赶紧从侧旁靠近,合力抓住了这捆管材的捆扎带。
管材沉重,体积又大,三个人站在陡峭山坡上,得连拖带拉地才能勉强将这捆东西拽住。前头的几个工人正要过去帮忙,藏农那边又在呼救:“拉住骡子的笼头!拉一下,朝上面拉!”
事后回想起来的时候,杭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
一头重达几百斤、求生意志强烈的骡子,如果做出了激烈的踢蹬或翻滚动作,哪怕只是无意地命中了目标,都足以置人于死地。
但当一只背驮着物资走了大半段路的温驯动物,用那双仿佛通人性一般的湿润眼睛,哀戚又绝望地看过来的时候,要有多铁石心肠的人,才能拒绝向它伸出援手?
杭帆正要上前,岳一宛的反应却更快:酿酒师抓住了骡子的笼头,将骡的脑袋朝向坡顶的方向,好帮助它重新找回平衡。
在工人们的努力下,管材已经被拉了上去。但骡子却还是没能站起来。
这是一头非常温驯的、年龄还不满四岁的小骡子。
为了救助这个小可怜,藏农又向后退了几步,站在了七十度倾斜的陡峭山坡上,轻轻拍打着它臀部,不断地为它加油鼓劲,想要让它自己撑直了前肢站起来。
而在藏农的指挥与岳一宛的配合下,杭帆也与其余工人们一起,用皮带套住了骡子的胸部,站在坡道上方,一齐用力将它往上拉。
骡子可真沉啊。
站在陡峭山坡上,杭帆一边要稳住自己的身体,一边还要用力拉扯着套在骡子身上的皮带,只觉得连呼吸都像是带着火,燎得喉管生疼,连肺都要炸开。
一、二!一、二!
高原的稀薄空气里,杭帆听见藏农正在竭力抚着这头小骡,以免它因惊吓过度而踢蹬伤人。另一边,藏农还要继续指挥大家向上拉绳子,好让骡子借着这股向上的力量,支起前腿,重新攀回安全的小道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体感上,杭帆觉得他们拉了至少有半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因为皮带深深勒进杭帆的手里,痛得他不禁暗地生疑,觉得自己的指头会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断掉;而比疼痛更鲜明的,则是因为体力消耗巨大而产生的缺氧晕眩,轻微的呼吸困难令杭帆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吸气,好把更多的氧气挤压进自己的肺里。
他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听见发力时哼出的低沉气音,却无法分辨这到底是自己、岳一宛、又或是工人们的声音。一旁队列里骡子们也焦躁地打着响鼻,发出四不像似的“嗯嗯啊啊”与“咿咿呀呀”声,似是担忧同伴的生死,又像是因恐惧而发出的求救讯号。
终于,这头骡子渐渐找回了自己的重心——前肢猛然借力一撑,后腿用力一蹬,下一瞬间,它四脚都站在了安全的道路上。
手上力道一松,众人立刻后撤,以免被骡子迎头撞下山去。
藏农却没有立刻就放下心,又是检查骡子是否有受伤跛腿的迹象,一边好声好气地安抚着骡子的情绪。在确定了这头小骡子状态无碍之后,藏农这才又让它驮上了管材,亲自带着它走到了队列的最前头。
“天黑路上不安全,我得在八点之前回到山下去。”他对众人说,“原地稍微休息一会儿,咱们继续往上走,再有三个多小时就到了!”
还要再爬三个多小时的山?!
杭帆眼前一黑,感觉差点摔下山坡的根本不是骡子,而是他自己。
看来这些四条腿生物还是比我这种两条腿的强。一边往嘴里灌着水,杭帆一边苟延残喘般地在心里哼哼。经过刚才这么一番折腾,他实在是连说话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杭帆,”岳一宛的语气很是紧张:“你的嘴唇都紫了。”
抄起脖子上挂的氧气瓶,杭帆狠狠吸了几大口,立刻觉得脑子都清醒许多:“没事,”他对男朋友比了个OK的手势,言简意赅地道:“我坐着歇会儿就行。”
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巧克力,岳一宛剥开糖纸,二话不说,直接塞进了他嘴里:“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我们就在原地等,不必非得一起跟着上去。”
但杭帆是知道的。山下那间刚落成的酿造车间,几乎就是岳一宛梦想中的那座属于自己的酒庄的最初雏形。从修改图纸到奠基砌墙,岳一宛亲自参与了建造的每一个环节,细致到每一砖与每一瓦——自然,也包括此刻这桩修建引水管道的工程。
于是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问题不大。
“不把建设过程中的种种艰难险阻给拍进去,怎么能显得岳大师你的酒物超所值呢?”为了让恋人放下心来,尽管嗓音有些虚弱,杭帆还是尽力开了个玩笑。
可岳一宛却根本笑不出来。
正午的雪山反光刺眼,酿酒师脸上的表情尽数都被遮阳的墨镜给挡住。若非如此,杭帆应当立刻就会看见,自己的爱人正流露出一种非常难受的、近乎于心痛的神色。
可惜,自己也戴着墨镜的杭帆,并没能看见心上人的神情。
他以为岳一宛的沉默,是对自己熬夜到凌晨后又跟来爬山的不赞同,赶忙举起左手道:“我发誓我再也不熬夜了,真的。下次绝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