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入伙
岳一宛甚至懒得用正眼去剜她:“要真有这么简单,我会不知道做吗?地上有钱我还不知道要捡?”
“不仅斯芸那边每隔一阵子就要过去一趟,就在本地这里,租来的葡萄田正在种的新葡萄藤呢,我每天总得过去看着吧?租来的那些葡萄藤,每隔几天也得过去观望一下长势吧?以后建酒庄,一整片的完整葡萄园是必不可少的,到底是要租现成的田地,还是租没人要的林地自己开垦成葡萄园,这些备选地块也总得要隔三差五就去实地进行勘察和比较吧?”
世间诸事,知易行难。
哪怕只是建造起一间小小的酿造车间,也依然有无数的琐事在前方等待:“而且我这两天在等食品生产许可证发下来。以及正式投产之前,还需要有酒类生产许可证,食品经营许可证,酒类流通备案登记,排污许可证,等等等等。”
说这话的时候,酿酒师的语气也渐渐地透出了疲惫:“而且办理这些许可,大多都需要去政务大厅。开车往返,一来一回,快则一整天,多则两三天。再往后,这种行政层面的琐事恐怕还有很多,酿造计划要是排得太满,只怕到时候分身乏术……”
“嗯……其实在理想情况下,你应该雇几个能干员工,把这些琐事交给他们做,好把你自己的时间腾出来,全都用在酿造上——这才能实现生产效率最大化。”
可现实的问题是,雇人,就要花钱。越是能够独当一面的能干员工,雇佣他们的薪资成本就越高。而假如雇佣一个不熟练也不能干的纯新人……岳一宛要是能有教人“做这个”或者“做那个”,甚至给人收拾烂摊子的时间,他怕是连第二个酿造车间都建好了。
“但这样一来,就陷入死胡同了呢。”艾蜜一边发出怜悯的声音,一边做隔岸观火状。
瞧她这副笑眯眯的样子,半点真心实意的同情也无。
尽管前景并不乐观,但岳一宛仍然继续着自己手上的工作,毫无气馁之意:“虽然今年我抽不开身,但只要等第一个榨季过去了,如果一切流程都能走上正轨的话,明年年初开始就能稍微空闲一点。到那时候,也可以考虑把苹果酒的生产规模稍微扩大一些,好让资金更快地流转起来。”
车到山前,其实也未必就当真能够有路。
但如果不亲自来到山下检视一番的话,人又如何能够确信,前方一定就是道路不通的绝境?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啊,”艾蜜走远了几米,声音从一堆还没拆包的设备后传来:“在付出了那么多的时间与精力,甚至对此投入期待与感情之后……如果它还是没有成功,你又要怎么办?”
想也不想地,蹲在地上干活的酿酒师回答道:“还能怎么办?真到了那时候,就去给其他酒庄打工啊。我总不至于连一份工都找不到。”
“你就没想过给自己留点后路什么的吗?”
窸窸窣窣地跨过一地的防震气泡纸,艾蜜试图用她纯商人的思路来给出一些建议:“比如,继续给大酒庄做酿造顾问或者飞行酿酒师之类的?虽然这份收入也不多吧,但如果你哪天后悔了,想要重新给人全职打工,至少简历上也能好看一点……桌上这几瓶酒是什么?这也是杨晰送来的礼物?”
“我不会后悔。”岳一宛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检视完面前的设备,他退后几步,重又蹲在了另外一台新装好的发酵罐面前:“比起等到六十年之后,再徒劳地后悔于自己当年为什么没能勇敢地放手一搏——我宁愿选择现在就来进行尝试。”
“哪怕失败会带来痛苦,那也好过犹犹豫豫地虚掷一生。”
说完,他抬眼看了下艾蜜的方向。她正端详放在墙角的那几瓶“苹果交响”:“至于那些,那都是年初的时候,和杨晰孙维他们一起酿的苹果酒。你拿一瓶走吧,刚好这里的几瓶都是留下来送亲友的。”
在艾蜜看来,岳一宛这小子就和她那位Ines嬢嬢一样,对酿酒这件事,怀抱着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强烈执着。
说实话,她并不理解这份狂热。
这世上明明有其他更有趣、也更值得为之付出时间的工作,为什么这些人偏偏就要选择酿造呢?
但眼见着岳一宛心意已决,艾蜜自是也无意阻拦——就算一腔热血打了水漂,那这毕竟也不是她的金钱与人生,她何必要做这个泼冷水的坏人?
想到这里,艾蜜高高兴兴地拧开了瓶口上的铁丝,拔开软木塞,仰头就是豪爽的一大口。
沁凉的酒液,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在舌尖上也快乐得嘶嘶作响。喝下去之后,只觉像是叼起了一只酸甜活泼的苹果,刚一碰到嘴唇,便咕咚一声变作了液体,欢欢喜喜地往喉咙里滚落进去。
猛地呼了一口气,“我靠!”艾蜜的两眼都在发光,一口气哐哐喝掉小半瓶:“这是什么好东西?!要是拿去米其林餐厅,这一杯少说也得我卖个九十八才行!这个存货还要多少?我想先要个七八箱,寄给做餐饮的那些朋友们试试!”
“那你等明年吧,”酿酒师伏在地上干活,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她说:“今年的七千瓶已经卖完了。”
好吧,艾蜜咂嘴,像小孩子喝饮料一样咕噜咕噜地又灌了几口:“做七千瓶,成本是多少哦?你们分了几个渠道卖的?一瓶卖多少钱?”
区区几千瓶的酒水生意,在她看来不过是个小本买卖,故而也只是随便张口问问。
问者无心,酿酒师也就随口报了几个实数,“卖的时候也没分渠道,就挂在某家经销商的网店里。当时有想过,年后或许要再多找几个经销渠道,但杭帆的视频发出去之后,线上三分钟就卖完了,刚好省掉了后面的麻烦。”
货物销卖迅速,向来都是天大的喜事。说到此节,岳一宛的音调都变得温柔许多:“我本来担心,苹果酒要是卖得一般,还要拖累杭帆再多拍几个视频做宣传,幸好——”
“一瓶售价不到两百块,但是你的毛利率逼近百分之八十?!”脑中算式一排,艾蜜连握住玻璃瓶的动作都变得轻柔许多,仿佛是正捧着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而且只用三分钟,在单一渠道上就能卖掉七千瓶……这要是能扩大生产规模,岂不是要赚到翻?!”
面对艾蜜这副掉进钱眼儿的模样,岳一宛大感无语:“才几口啊,你这就喝多了?首先杨晰和孙维他俩这次是友情帮忙,没拿他们理应得到的那份工资。其次,杭帆给苹果酒做的营销工作,也都属于是无偿劳动。如果把这部分全都折算进成本里,毛利率立刻就要打个对折。”
而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为了能够触及到更多的潜在客户,自然也会需要力度更大、范围更广的广告营销——以全球软饮巨头可口可乐公司为例,为了能将这些甜甜的气泡饮料推广向世界的每个角落,他们每年都要花费超过四十亿美金的资金来进行各式广告营销。
“更何况,无论杭帆为谁工作,他都理应得到合理的回报。”酿酒师嘟囔着:“实话说,如果我不是杭帆的男朋友,按照‘辞职远杭’的对外商务报价,‘再酿一宛’根本没有足够的预算来请他给苹果酒做推广。”
话说到这,岳一宛自己也感到了丝丝难掩的苦涩:一年前的此时,他还正啧啧惊叹于罗彻斯特集团对员工的压榨之彻底,少少一份薪水,却得要人用没日没夜的工作来换。一年之后,自己却比罗彻斯特更加过分,因为杭帆眼下根本就是在打白工……
艾蜜却无暇揣摩这位恋爱中人的酸甜心思。
在嗅到金钱味道的那一瞬间,无数种假设与算式,各种人名地名,就已飞快地在她的脑内翻滚而过。
终于,她合上了心里的小计算器,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极其愉快甜美的微笑:“那让我也加入,怎么样?”
不等岳一宛反应过来,艾蜜就以一种大灰狼诱骗小红帽般和蔼可亲的语气,自说自话地开始推销起了自己:“鉴于这个项目的商业前景还不算明朗,所以现阶段我不会给你投钱。但是呢,我很愿意成为这家小公司的‘商业顾问’,为你们寻找更多的市场机会,拓宽酒庄未来发展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