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372)

2026-01-23

 

 

第242章 万众喧哗之处

  岳一宛是一场暴风雨。

  迅疾雨点裹挟着小船,毫不犹豫地在水中奏响扬帆的号角。爱情的狂风骤雨之中,飘摇颠沛的纸船,被巨浪抛起,吞没,再被托出水面。

  最初的急雨过后,纸帆船被从海浪中捞起,搁浅在大理石的岸边。

  爱人的亲吻是黏着而甜蜜的。有似夏夜里的潮湿的空气,在无声的缠绵里,悄然酝酿起一场新的风暴。

  触碰,拥吻,耳语,呢喃。

  他们像是来到了南方的港口,空气潮湿炎热,在空中积蓄了力量的雨点再次凶狠地砸落下来。

  船帆湿透了,乌云也浸饱雨水,在这场长夜的风雨里,谁也不可全身而退。

  刹那间,暴风雨变作了黑夜里的雷霆,令耀目眩白的霹雳电光,一次又一次地擦着船帆劈落。低沉轰鸣,和着血液奔流的嗡响,从灵魂深处奔腾而来。

  瓢泼的大雨,痴狂得仿似要撼动天地。

  不知多久过后,雨势才终于渐渐转缓,淅淅沥沥地,连狂烈波涛都化成柔和的摇篮。

  被褥干燥,枕头松软,久经风雨的小纸船,终于在这里停入了自己的港湾。环绕在恋人的臂膀里,爱的波浪依然温柔地摇荡在他们身旁。

  洋流颠簸,推搡着他们驶入这条静谧的河,恰如游鱼回到它安宁欢乐的水域里,继续着今夜的这场漂游。

  直到夜色深沉,直到相爱的人们双双在彼此的臂膀间睡去。

  然而,当年轻的眷侣还依偎在对方的怀抱里睡回笼觉的时候,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里,节后返工复课的烦闷网友们,正渐渐地催生出一些惯常的无聊戏码。

  @人间观察:果然,论享受还得是沪爷。周末去了趟大上海,发现他们都用起洋人快递小哥了,还穿西装送货呢,真是笑死老子。刚好买了iPhone 17 pro max,拍照果然够高清哈。

  “Po主有病?偷拍无辜路人,还要往网上发,果然是哪家快递都不收的大件货。”

  “我ip正确让我先说:乡毋宁是个则样子的。”

  “送快递怎么了?外国人不能送快递?还是帅哥不能送快递?送快递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贴主是因为雄竞失败所以大破防吗www人怎么看都只是带着快递箱赶路而已吧www”

  “帅又不能当饭吃,就算他再怎么帅,不还是个骑共享单车的?”

  “这个背肌线条,这个大长腿,这个肩腰比例……五分钟之内我要得到他的社交媒体账号。”

  “只要是劳动人民,都值得尊重。但指鹿为马胡说八道,就是不好!”

  “我靠!这是我去年的老公啊!老公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在网上找你找得好苦啊!”

  时近正午,杭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习惯性地摸向枕头边的手机。

  大数据精准无误地把这帖子怼在了他脸上。

  “早上好。”岳一宛自身后拥抱着他,着迷而眷恋地吻着心上人光洁温暖的后颈:“你在看什么?”

  在恋人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杭帆喉头滚动,发出半睡半醒的恼火咕噜声:“有人在街上偷拍了你,还往网上乱发。”理智还没来得及归位的小杭同志,满心都是对心爱之人的独占欲:“待会儿我就去举报他!”

  “我看看。”岳一宛搂住杭帆的肩,让对方舒适熨帖地靠在自己的心口上:“好无聊的帖子,图倒是拍得还行。”说着,他轻声窃笑起来:“但是,宝贝,你为什么在给那些人的评论点赞?”

  杭帆的大脑完全没有开机,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因为他们夸你帅啊。”困倦却诚实地,他对自己的未婚夫说:“我很认同这个观点。”

  “所以你也喜欢我的脸?”压低了声音,岳一宛把手机丢到一边。像是撒娇的大型牧羊犬那样,他用脸去磨蹭恋人的肩颈与唇颊:“你也觉得我好看?嗯?”

  但凡杭帆能有三分清醒,都该立刻意识到,这明显就是自家祸害想要再次作怪的前兆。

  可昨夜温存所留下的甘甜倦怠,此时还仍隐隐地停驻在杭帆的身体深处。怀抱着对心上人的无限爱恋,他转过身来,温情缱绻地吻上恋人的鼻尖与嘴唇:“喜欢啊。我最喜欢你。”

  “太巧了,我也最喜欢你。”岳大师坐起了身,把睡意未散的爱人抱到了自己腿上:“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

  床单上,一遍遍被搅散的褶痕,推开雪白的浪花。在太阳找到他们之前,盛载着恋情的帆船再次启航。

  当事人正忙着操桨摇橹的时候,网友的嘴炮战争还在继续。

  “开局一张图,剩下全靠编。张嘴就是沪爷,闭口自称老子,末了还得秀一下新款手机,这偷拍的崽种是什么成分,想必也不用我多讲。”

  “单手扶车把,哥们儿,核心力量牛逼啊!”

  “这两万多的赞都是谁点的,互联网上这么多色胚的吗?”

  “虽然是楼主先开的炮,但在评论区里大搞地域歧视的那几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出现幻觉吧,这不是那个谁,去年罗彻斯特不眠夜的那个?”

  “什么年代了竟然还靠偷拍起号?流量或许是有了,但你就不怕自己的户口本只剩一页?”

  “呵呵呵呵,本资深颜粉立刻闻风而至,@再酿一宛 ←或许你们在找这个?是他的酒水品牌账号。虽然皮下运营不是他本人,应该是他的相好(不是)。”

  “你们这些人都不需要上班上学的吗?为一张破照片吵了几千条评论,乌鸡鲅鱼。”

  这天下午,杭艳玲来上海参加小姐妹家孩子的婚礼。眼看着距喜宴还有几个小时,她便问儿子是晚上几点的火车,要不要出来吃个下午茶。

  半个小时后,杭帆才终于给她回了通电话:“妈,你晚上的喜酒是几点?”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嗓音却哑得很明显:“下午茶去半岛酒店可以吗?你今晚住哪里,过去方不方便?”

  “去哪里都行呀,稍微坐坐就好,妈妈就是想看看你。”杭艳玲这样说着,不免就要疑惑地发问:“你喉咙怎么啦?大夏天的也能哑成这样,不会是吹空调吹感冒了吧?小岳今天没跟你在一起?”

  岳一宛,这个害杭帆哑了嗓子的罪魁祸首,这会儿正用包了冰块的毛巾给男朋友冷敷眼周,力图尽快消灭犯罪证据。接收到心上人的讨伐目光,他无声地折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既得意又无辜的纯洁眼神。

  闭上眼睛,杭帆一边打电话,一边用两根手指反复戳着酿酒师的胸口,玩闹般地小小泄着愤:“他在呢。也没什么啦,妈,你别担心。就是这两天的工作比较忙,所以——”

  对不起了,妈,其实这两天的工作并不忙。杭帆非常心虚地自我告解道:但我也总不能直接对您说,自己嗓子哑了是因为,我和您儿婿从昨晚一直胡闹到刚才吧……?

  “冷气太足就多穿点衣服,现在到处都是空调,你觉得冷就穿个长袖嘛。”孩子不在身边,做母亲的,总归是有很多可担心的地方:“那我先挂了啊。待会儿见。”

  忍笑忍了好半天的岳大师,这会儿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你待会儿确实得穿件长袖了,宝贝。毕竟你的手腕……”

  杭帆低头睁眼,看见自己左右腕子上,各有一圈颜色鲜明的绑缚红痕——早上被用来绑住自己双手的毛巾,此刻正凉凉地贴在自己的眼周,充作紧急消肿之用。

  怒火攻心的小杭同志,嗷得一记怒吼,飞身扑向万恶的罪魁。

  “要社死就一起社死,”用力衔住了岳一宛的喉结,杭帆狠狠地咬了他一口:“来啊,穿情侣装啊!”

  在晚高峰的拥堵线路上,无数只手机屏幕来回闪动,穷极无聊的吃瓜路人们在网络上来来去去,发表着各种刁钻古怪的见解。

  “不是都说自己宁愿坐在宝马里哭,也不愿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吗?换成外国人,你们就又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