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教士就像是宗教世界里的精神拓荒者。他们勇于前往世界各地,以期将自己的信仰,传播给远方那些“还未曾领受过主的恩典”的人。
然而,早在法国传教士到来前的几百上千年中,藏传佛教就已经深深扎根在此。
在那个时代,藏传佛教之于藏区,不仅仅是一种“自古有之”的宗教信仰——它也是当地世俗世界中最为重要的一股政治力量。
这段突如其来的滔滔不绝,直把向冉给听得头昏脑涨,不由低声问旁边的人:“岳老师是学历史出身的?”
“呃,”在相机后眨了眨眼睛,杭帆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葡萄酒的相关历史,应该也是酿造专业的必修课……吧?”
岳一宛站在坡地高处,像是讲台上的大学教授,兴奋地对着学生们宣讲他最心爱的知识理论:“彼时,西方世界对我国的西藏,已经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英国、法国、俄国、美国,各国的探险家和学者,甚至是军事情报人员,都曾数次深入藏区各地,以期能够更好地了解这块神秘之地的政治架构以及语言文化等。”
西方传教士,他们绝非是对现实政治一无所知的天真人士。
这群人从来都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言语不通,水土不服,当地民众的不解与嘲弄,以及藏区贵族和僧众的怒火。
但他们依然来了。
带着对某位神明的虔诚信仰,甘愿葬身于此的觉悟,和各国教会拨给的大量资金。
从欧洲来到印度或东南亚诸国,再经由陆上路线,这些传教士先后来到西藏,云南和四川。
在当地,他们建立教堂,传播信仰,同时也创办学校,治病行医,救贫济困。有些时候,为了表达友善,他们甚至也会向藏传佛教的寺院进行布施。
善举为他们赢得了当地人的尊重,也使得一部分民众主动皈依了天主。
香格里拉,这片天堂的乐土,眼见着就要成为神王冠冕上的又一枚宝石。
然而,在1904年,英国军队自印度出发,悍然入侵西藏,迫使居住与布达拉宫的活佛与僧众等人流离辗转,逃往北京避难。来势汹汹的武装入侵,令藏区人民大为惊骇,也让暗中积攒了数十年的宗教矛盾迅速激化。
暴力冲突终于在民间爆发了。法国传教士与信徒被杀,茨菇教堂也被付之一炬。
消息传回,法国方面勃然大怒,派驻清廷的外交官更是要求清朝廷赔偿巨额白银。
那是光绪三十年。中国的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此时,已经隐约地听见了为自己送葬的钟声。
内外交困的清朝廷,无力支付如此之多的银两,几番据理力争之后,最终向法国方面承诺,重建教堂的资金将全数由清政府拨给。
“可到底这和葡萄有什么关系?”向冉试图提问。
然而岳一宛此时正站在山坡的最高处,根本听不见下面人的问题。
于是,杭帆只能为自己的未婚夫辩解道:“就是,呃,既然都说到了这里,那肯定多少还是和葡萄有点关系。”
向冉看他的眼神,像是慈悲的医生正看向一个重症晚期的病人。
岳大师仍在激情授课:“1909年,法国传教士重新选址,在距茨菇教堂大约十多公里处的地方,修剪起了另一座教堂,也就是今天的茨中教堂。”
“如果我没看错地图的话,”他说,“这座茨中教堂,现在应该也离我们很近了。”
天主教认为,葡萄酒乃神子耶稣与信徒立约的宝血,是弥撒圣礼中不可或缺之物。
于是,就像西班牙传教士将来自安达卢西亚的酿酒葡萄带去阿根廷那样,在中国云南的茨中教堂附近,来自法国的传教士们,也种下了他们带来的波尔多葡萄藤。
一百多年后,这些颗粒细小、糖度惊人、又散发出花朵香气的黑色葡萄,被当地人亲切地唤作“玫瑰蜜”。
直到今天,在茨中教堂的主日礼拜仪式上,神父与信众们所饮用的葡萄酒,依然是由玫瑰蜜葡萄酿制而成。
信步穿行在一排排葡萄藤之间,岳一宛履踏轻捷,好像脚下所踩的并非是一段险峻山坡,而是空旷平坦的水泥地一般:“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杭帆?有一种害虫,喜欢啜饮葡萄藤根系里的汁液——”
“根瘤蚜虫,我记得的。它们好像差点把法国的葡萄酒行业吃破产。”
杭帆用相机扫过山坡上的葡萄田:这些根本不能叫做“田块”,而是一道道堑凿在陡坡上的细长田垄,每一垄地都窄得只能容下一行葡萄藤。镜头下,刚进入膨大期的葡萄果串,都还小得不太起眼,只有无数片巴掌大的绿叶,正恣意昂扬地从木质藤条上舒展开来。
冲着恋人声音传来的方向,岳大师种种点头:“没错,正是根瘤蚜虫。在云南的茨菇教堂建成的两年前,也就是1865年,法国首次发现了这种虫害。在短短几年内,根瘤蚜虫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旧世界产区,形成了一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严重虫害。”
“这种虫子,毁灭了难以计数的葡萄园,并让一些没来得及被抢救的葡萄品种,彻底走向了灭亡。”指了指手边的葡萄藤,岳一宛说:“所以,我们或许永远都没法知道,在中国被叫做‘玫瑰蜜’的这种葡萄,它的法语原名到底该叫什么。”
“因为早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它们就已经在法国彻底灭绝了。”
百多年前,那批带着葡萄藤踏上漫漫旅途的传教士们,大概从未想到,此身去国万里,竟然会阴差阳错地从根瘤蚜虫的毒手中,抢救出一个古老的酿酒葡萄品种。
这些葡萄在云南扎根下来,年复一年地为弥撒仪式酿造着葡萄酒。也是在这座茨中教堂里,令法国人引以为豪的酿酒技术,经由神职人员的双手,传递进了当地民众的手中。
近代史上的一百年,是人类历史上最为风云迭荡的一百年。大清帝国灭亡,法兰西的荣光不再,二战的炮火遍及欧亚各地,而肩负着宗教与政治任务的传教士们,最终也都离开了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
而被今人称作“玫瑰蜜”的酿酒葡萄,却穿越了战争的硝烟与人世的风雨,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了下来,时至今日,依旧伫立在人们的眼前。
不期去路成归路,却认他乡作故乡。
以激情澎湃的语调,岳一宛讲述着这段过往。
——假若声音也能显现出颜色,那岳一宛的嗓音,必会闪耀出黄金般纯粹灿烂的光彩。
于是,对着这位站在高处的酿酒师,向冉满怀希望地提问:“那么,如果您接手了这座葡萄园,您会愿意保留下这些葡萄藤吗?毕竟按岳老师的说法,‘玫瑰蜜’实在是一个很有历史意义的品种。”
不知为何,杭帆就是有这样的直觉:虽然此刻的岳一宛,端详面前这些葡萄藤的眼神,就像小孩子正兴奋地打量着一堆新玩具,但是……
但我觉得他应该不想要这些玫瑰蜜葡萄。杭帆在心里想。
“等等,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些葡萄是什么历史文物保护项目的一部分吧?”岳一宛高高挑了眉:“区区三十多年的藤龄,我不觉得它们有这个资格。”
江上有风吹来,撩开了酿酒师的额发,使得他脸上的神情更显出几分刀劈斧刻的锋利:“但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的回答是,不,我不会保留它们。”
“关于‘玫瑰蜜’,这里确实有不少令人唏嘘的故事。”他说,“但光靠讲故事,是酿不出好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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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期去路成归路,却认他乡作故乡。
出自明代诗人董纪的《送临濠花仲敷归觐》
第248章 梦的蓝图
“那……两位老师先看看地吧,”眉头微蹙着,向冉摸出了牛仔裤口袋里的电话:“我再来和对方确认一下。”
杭帆听出了他的为难,便主动往坡田上走:“那我也上去拍点素材。”
五十度的陡峭坡地,脚刚一踩上去,土块就扑簌簌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