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手举着相机,单手辅助身体保持平衡,杭帆颤颤巍巍地往未婚夫身边行进。岳一宛见状,赶忙过来搀他:“要不我帮你拿相机?”
“没事,”恋人的手臂扶在了自己腰上,让杭帆很是安心:“这不是有你稳着我嘛。让我先拍几条高处的俯视视角先。”
峻险高地上,视野更显开阔。高远的天穹,云轻风淡,晴蓝如洗,延绵百里的群山脊脉,身披土褐与浓绿的夏日荫衣,盘伏守护在澜沧江的两岸。
等到汛期结束,便是酿酒葡萄采收的季节了。到那时,澜沧江水势减弱,沙泥也逐渐沉底,重又变回宁静悠然的一脉浅碧色。
可眼下正是雨季,涨水期的澜沧江变作了浑浊咆哮的土黄色。雨水冲刷着两岸,倾斜险陡的山坡上带下无数泥沙黄土,它们汇入江水,与浩浩汤汤的水流一道,气势磅礴地往中下游奔去。
“我隐约记得,高中还是初中的时候,地理课上曾经教过:开垦坡地以种植果树,极易导致水土流失。”
一边拍着视频,杭帆一边问自己的恋人:“在这样陡的坡地上种植葡萄,真的没问题吗?”
“嗯?这真是个好问题,”岳大师收紧手臂,将心上人又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语气里颇有些自得:“我觉得你都快出师了,宝贝。”
陡坡危险,杭帆可不敢在上头与他拉拉扯扯:“是是,都是师父您教得好。但我可是在问正经的!毕竟你满脸都写着‘我想要这块地’,不是吗?”
“没错,”坦坦荡荡地,岳一宛点头:“虽然交通有点不方便,但这地块,对于酿酒葡萄来说,实在是得天独厚头一份的好。”
阳面斜坡,没有外物遮挡,再加上澜沧江水面上的反射,这些要素,都确保葡萄能够获得极为充足的光照,从而在果实里合成出更多的糖分与风味物质。而高原地带较为凉爽的气候,则能让葡萄拥有优雅明亮的酸度。
在他们脚下,疏松的土壤主要由片岩与黏土构成。在雨季里,这样的土壤,配合五十多度的倾斜坡,能最快速度地排除掉地里的多余水份:这不仅保证了葡萄根系的健□□长,也让葡萄果实不会因为吸收过多的雨水而爆裂。
“在德国的摩泽尔产区,”对着附近的山坡比划了两下,岳一宛语气欢快:“如果你没听过这个地方的话,他们以产出地球上品质最好的雷司令白葡萄酒而闻名。下次吃椰子鸡火锅,我们可以开一瓶来自那里的甜型雷司令——扯远了,我是说,在摩泽尔,他们的葡萄田也是建在陡坡上的。”
摩泽尔产区(Mosel),得名于流经此地的摩泽尔河,在那里,举世闻名的陡坡葡萄园,全都建立在倾斜角超过三十度的陡坡上。
而地势最险峻的葡萄园,坡面倾斜度甚至超过七十。种植农与酿酒师,必须得在身上绑着安全绳,才能进入田块里工作——这几乎就是踏步在悬崖绝壁之上。
面对险恶的自然条件,人类付出了无穷的智慧与勇气,旷日持久地进行着这场艰苦卓绝的搏斗。
而大自然也慷慨地给予了回报:摩泽尔产区气候寒冷,按常理而言,雷司令葡萄很难在这里成熟。但保暖性较好的土壤,充沛的阳光,以及经由水面反射的额外光照,终于让峭壁上的雷司令葡萄们更有了绝佳的成熟度。
这份决不屈服的意志,历经数百年岁月,一次次地被酿造进甘美清峻的葡萄酒里。终于,成为了享誉全球的摩泽尔雷司令。
无论身处何地,当远方的人们品尝起这支美酒,就像是在舌尖重绘着摩泽尔的春天:冷冽优雅的酸,仿若前一个冬日里尚未融尽的积雪;隽永高雅的香气,则是悬崖绝地上开出的一支芬芳白花;而明媚欢乐的甘甜滋味,则是日光照耀河面之时,满溢着金灿辉煌的人间。
“在坡地上建造葡萄园,已经是一种非常成熟的农业模式了。”
如数家珍地,岳大师报起了菜名儿:“除了德国的摩泽尔,还有法国的罗第丘,意大利的利古里亚,葡萄牙的杜罗河谷,这些地方的葡萄园都建立在走势险峭的山坡上。”
到了今天,这些葡萄园里开进了各种专供陡坡作业的农用车辆与器械。对于水土流失的防治,自然也不是一个新鲜课题:修筑挡土墙,开凿排水沟渠,当然,也要借助植物与自然的力量。
“看到这些杂草了吗?”带着杭帆一道蹲下身来,岳一宛兴高采烈地拔起地面上的一根杂草:“草本植物的根系不仅有抓住泥土作用,它们的叶子也是一道遮挡风雨的防御盾牌。在暴雨面前,裸露的地面非常脆弱,可一旦它们被草叶遮盖住,立刻就能有效减少雨水对土地带来的冲击。”
在运动相机的镜头下,岳大师手里的那根草,已经有了些蔫头耷脑的意思——仿佛是个大限将至的病人,被人凶残地拔掉了氧气管,马上就要咽下自己的最后一口气。
移开了相机,杭帆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既然杂草是好东西,你把它拔了做什么?”
“NO NO NO,”大力摇晃着食指,岳一宛唇角弯弯,露出一个酝酿着阴谋的笑容:“我说的是,‘覆盖植物’是一种好东西,但杂草不是。倘若让我来接手这座葡萄园,我第一个杀的就是这些和葡萄藤抢夺营养的小杂碎。”
杭帆听得云里雾里,“‘覆盖植物’又是什么?对一块葡萄田而言,难道不是除葡萄之外的所有植物,都是‘杂草’吗?”
“这么说吧,”两人头靠头地蹲在坡地上,岳一宛拈着手里的草叶,以魔法师挥舞羽毛笔一般的姿势,在空气里写起了板书:“简单来讲,对农业耕种有好处的植物,我们就可以称呼它为‘覆盖植物’,其余那些我们不希望它出现在这里的,才叫做‘杂草’。”
把覆盖植物种在田间的裸露空地上,此举不仅可以预防水土流失,也能阻止杂草入侵。在农业活动里,这被称之为“生草覆盖”。
讲到自己心爱的葡萄酒事业,岳一宛的兴致愈发昂扬:“家里的花园中,我们不是种了很多香草吗?其实,对玫瑰、芍药和绣球这样的植株来说,这些香草就起到了‘覆盖植物’的作用。”
“偶尔我们在花园里浇多了水,就好比是田间突如其来的一场夏日暴雨。这时候,覆盖植物会帮助吸收掉土地里多余的水份,使桂花与芍药等植物的根系不会被水泡烂。而当我们出差远行,没法及时回家浇水的日子里,覆盖植物还能让地表免受日光直射的伤害,为土壤降温,减少水份的蒸发流失,好让绣球与玫瑰尽可能地坚持久一些,直到救命的雨水降临。”
他看向杭帆,目光里闪烁着逐梦的激情,也同样流淌着雀跃的期盼:“如果我们可以拥有这座葡萄园,在葡萄藤的行与行之间,我想种上芥菜、荠菜、白三叶草和蒲公英,还有黑麦、荞麦、燕麦,甚至是鼠尾草、百里香与牛至!”
除了防治水土流失外,芥菜还可以阻止一部分通过土壤传播的病害,白三叶草则能为土壤增加肥力。
至于荠菜蒲公英和各种麦草,它们开出的花朵能够吸引益虫,结出来的草籽则会引来飞鸟,大大提高葡萄田的生态多样性——待到未来某日,病虫灾害侵袭葡萄园之时,田间的益虫与飞鸟,阻挡在行与行之间的各种覆盖植物,就会成为保护葡萄藤面前的有力屏障。
芥菜、荠菜与蒲公英,这些可食用的野菜,在田间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之后,将会来到酿酒师与种植农等人的家庭餐桌上,变成美味的菜肴,犒赏这些劳作了一整天的人们。
而鼠尾草、百里香与牛至等香草类植物,则可以在农活结束的闲暇时间被采集下来,无论是晾晒干燥,又或制作成酱料,它们都能创造额外的经济价值。
“这些覆盖植物的根系深度比葡萄藤要浅,只需要很少一点点的水份和养料就可以成活,几乎不会抢夺葡萄生长所需的营养。”岳一宛了站起来,顺手指向山坡底部与顶端:“而葡萄园边缘地带,我们还可以种一些橄榄树,树下铺种薰衣草,以及各种会结出浆果的本地灌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