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好了酒,她便用几个大塑料桶装着,翻山越岭地抬去县城的集市上卖。
这是一个让岳一宛深感耳熟,可细节里又处处充满不同的创业故事。
与接受了科班教育,且出身酿造世家的Ines不同。央金其实并不清楚,那些在大城市的酒桌上,动辄售价上百上千元的葡萄酒,究竟是什么样的。
在央金的世界里,她从来就只知道一种葡萄酒:用“玫瑰蜜”酿成的,甜津津而又有着蜂蜜香气的,令人微醉醺然的酒液。
而她又是如此虔诚地笃信着:她相信这杯用来礼拜天主的葡萄酒,终究可以带她走向觐见天主的门。
人们喜欢央金的酒,便宜,甜蜜,又大碗。
更重要的是,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只要收下了定金,无论要赶多远的山路,无论是多么偏僻难寻的地方,在喜事与节日来临之前,央金一定会将她的葡萄酒送到。
她的生意不错,新千年开始还不到两年,她的枕头里就已厚厚地塞了好几摞纸钞:一块、五块、十块,偶尔也有二十块的大面额。
晚上,央金与老刘枕着这些用双手挣来的钞票,就像是枕着一朵梦想的云。
可惜这好梦并没能做很久。
在流水线作业的工业生产链面前,央金的家庭酿造小作坊,就像地上的一张薄薄纸片那样,被时代的车轮轻描淡写地碾压了过去。
那是中国经济的“黄金十年”,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国的制造业规模跃居世界首位。
自此,各种酒水饮料的生产线纷纷上马,不仅包装花俏时髦,价格也都丰俭由人。即便是在交通不太方便的山区里,逢年过节摆席请客,人们也更偏爱那些装在易拉罐里的饮料:与土里土气的塑料桶相比,这小小一只铝皮罐子,确实是要时髦气派得多了。
“人家说,条条大路通罗马。”
叼着玻璃烟嘴,老刘的整张脸都被遮蔽在了白色的烟气里:“可我和央金……我们还没走出长安城,罗马就已经亡国了。”
背靠着做绍兴黄酒起家的岳氏集团,Ines的葡萄酒都卖得不算顺利。像央金和老刘这样的深藏于山中的家庭小作坊,又如何能够应付得了风云变幻的新时代?
生不逢时。老刘的讲述中总是提起这个词。
“生不逢时啊!”语气中的无尽哀愁,伴随着老刘用玻璃烟嘴敲打茶几的声音,闷闷地传递进众人的耳朵里。
从十几年前开始,渐渐地,很少再有人来买央金的葡萄酒。
但央金和丈夫的生活,却没有发生什么显著的变化:为了喂饱肚子,也为了礼拜天主,他们仍然要勤勤恳恳地种田、种葡萄,一复一日,永无止境。
她依然在家中用陶罐酿酒,依然每晚都在那一架架古老的葡萄藤下向天主祷告。
田里的葡萄,往往在酿酒之后仍然剩有许多,他们便采下来卖给食品加工厂,换钱以补贴家用。
去罗马,去梵蒂冈,去觐见主的殿堂——这样奢侈的梦想,终究还是离他们太远、太远了。
但就在央金的梦想日渐落寞的同时,在距离茨中教堂落成近百年之后,法国人重又回到了此地。
他们在这里建起了香格里拉产区的第一座精品酒庄,霄岭。
随后,敖云、宝庄、四蟒,资金雄厚的大酒庄们纷纷落址于香格里拉的雪山脚下,追随而来的小型酒庄更是不计其数。
紧跟着金钱的流向,世界的目光终于也跟着转向了这里:原来,香格里拉的雪山脚下,竟然是能出产美酒的?!
旅游业的蓬勃发展,不仅令全世界游客们纷至沓来,也让笔直宽敞的大道一路修进了茨中教堂的门前。而葡萄酒带来的经济文化效益,又使得更多的当地年轻人,主动投身于这个行业之中:开酒馆,做酒窖,建酒庄,盛况空前,好不热火朝天!
可对央金来说,这一天,实在是到来得太晚太晚。
她老了。
常年累月的重体力劳动,终于在无形中摧毁了她与老刘的健康。以往她一个人就能照料的葡萄园,现在必须得借助年轻人们的帮忙,才能极为勉强地维持下去。
至于什么旅游经济,什么葡萄酒文化,那些热热闹闹的字眼,那些欢天喜地的喧哗——这早已不是一个病痛缠身的老人家,还能够继续心神往之的事物。
在这段百折不挠的人生旅途临近终点之时,央金最后一次上教堂做礼拜。
在教堂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她双手合十,用藏语呢喃祈祷:主啊,蒙受您的召唤,我很快就要去到你的身边。如果我在人间的服侍曾一度令您感到满意,请您赐福于我的丈夫,让他的灵魂能够得到自由。也请您保佑我的葡萄园,作为我曾为您服务的明证。
即便这具身体腐朽毁灭,我也想要在这个世上留下点什么,让世人铭记我曾经来过。
“我是个没有用的男人,”喷云吐雾之中,老刘又像是回到了二十五岁的那个春节,那个因为无家可归,而失魂落魄地游走在街头的青年:“这辈子从没做成过什么大事,也没能帮央金实现她的梦想。”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对抗的并非是面前的这些年轻人,而是某种更宏大也更令人绝望的、无情冷酷又不可捉摸的、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是命运的东西:“但央金留下的这片葡萄田,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对不会、绝不会让任何人——”
“……哪怕只留下一部分,就只留下一部分,央金的葡萄,我和她一起种的……”
老刘的手在颤,声音更是抖得近乎于哀求:“真的、真的就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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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兔,Rabbit,而辣别脱。猴,Monkey,门克以。”是民国时期英语课本上的单词与注音。
Chateau de Goulaine,古拉尼城堡,又叫古兰酒庄、古蝶堡:是现存的历史最悠久的酒庄,位于法国卢瓦尔河谷,从公元1000年左右就开始酿酒,持续运营至今。
第252章 愿理想不朽长存
向冉为难地移开了视线。
中年男人坐在一边,只是闷不做声。
土地租赁是一门生意,既然是生意,那就得按照生意场上的规矩来:田地租出,莫说人家是想拔了旧藤种新藤,就是想要全部推平种其他果树,只要合法合规,那就都得由对方说了算。
哪有别人花钱租你的田,还得再倒贴精力人力来伺候你的道理?
但老刘这边,新丧还不满半年,正是哀恸欲绝之时。于情于理,众人也实在无法苛责他的这份天真。
“刘老先生,”满屋静寂之中,最先开口的是岳一宛:“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因为我母亲是一位酿酒师,同时也是一家酒庄的庄主。”
注视着老刘的双眼,他像是剖开自己身上的一道陈年伤疤那样,缓缓道:“我刚过完十六岁生日,她就因病去世了。之后不到半年,酒庄与葡萄园的土地,全都被卖给了房地产开发商。”
“我理解你的感受。”岳一宛说,“假如当时我人在国内,我绝不可能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任由她留下的葡萄园被推土机铲平。只要能守住她的宝贵遗产,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田里一根草,一截枯死的葡萄藤,我都会拼命地抢救下来,作为我能用来缅怀她的唯一凭依。”
老刘抬头看向他。
浑浊的眼珠里,有着与少年人同样深切的悲怆。
“但后来,我不再这么想了。”
岳一宛的声音很轻,语速也慢,口吻中却有一份物我两忘的平静:“因为我也成为了一名酿酒师,并亲自执掌了一座酒庄。”
“虽然,这里与她当年亲自选址的那座酒庄相隔十万八千里……但只要她的事业还在我手上继续,只要我仍旧继承着她的梦想与愿景,她的灵魂就依然与我同在,不朽长存。”
他说:“人生寿数有尽,谁都有走到尽头、再不能看顾这座葡萄园的那天,而土地只要无人耕种,很快就会再度陷入荒芜。这是一切有形之物的必然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