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390)

2026-01-23

  口吻非常含糊地,他让酿酒师看向自己身后的那些塑料筐:“就,您先看看嘛,看看这些葡萄能不能用嘛!”

  杭帆举着相机在边上拍摄。察觉到镜头往自己这边移动,那果农立刻紧张地往旁边踱了几步:“这些葡萄也都是、是昨儿刚收下来的嘛。老板您先看看嘛!要是能用的话,我给你打个折,就当是给你赔不是了嘛。”

  这人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过分用力了,杭帆心想。表情肌绷得很紧,大概是在紧张,又或是,拼命地想要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弯腰检视着地上的那十几筐葡萄,岳一宛又伸手翻捡了几下,脸上神情更冷几分:“拿买家当傻子糊弄,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唉、这,不是,老板,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嘛!”果农急了,挥着两条胳膊,好一通胡乱比划:“意外、老板,我跟你说,这真的是意外。而且,而且甭管早采晚采,果子不也都在这儿了嘛!能不能用,你先给句话嘛!”

  直起了腰,酿酒师的目光冷冷地俯压下来:“我昨天上午才刚确认过,这几块田里,霞多丽都已经成熟得差不多了。可你拿给我的这几筐是什么?”

  “左边这串,距离彻底成熟,至少还得有个一周多的时间。”放下左手,岳一宛又提起右手中拎的一串:“右边这串,它甚至都不是霞多丽,而是长相思——你家不是只种了霞多丽吗,那这些长相思葡萄都是打哪儿来的?”

  眼见自己的小把戏遭人拆穿,年纪偌大的一个中年汉子,两臂一甩,竟当场充傻装楞起来:“什么相思,那是什么东西?我听都没听说过嘛!这些,这些就是从昨个儿,帮工的他们给采错了,我统统给放到这里来的。”

  “老板你这人也真的是,不要就不要嘛!你不要,你直说就好了嘛!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的,哪个听得懂嘛!”

  嘴里嘟嘟囔囔着,果农还觉得自己挺有理似的,一句嚎得更比一句响亮:“我都说了,是昨天帮工的那些人,他们做事不认真嘛,收葡萄收错田了,我哪晓得嘛!”

  下午要降雨的天气预报,仿佛一柄高悬在头顶的剑,岳一宛哪还有时间跟他在这儿掰扯?

  当机立断,酿酒师要求先把另外几个田块的葡萄收下来。

  “哎哎,好!马上去,马上就去啊!这不就是在等老板你这句话嘛。”

  千破万破,买卖不破。中年汉子听了岳一宛的要求,立刻眉开眼笑,赶紧招呼起边上等候着帮工们,拿起剪子篮子,下地里采收葡萄去:“老板,你就听我再多说一句,筐里的这些葡萄,品质也都是不错嘚!您也可以多考虑考虑,再多考虑一下嘛。”

  世上怎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在众人身后,杭帆听得满脸震惊:以次充好,鱼目混珠,被识破之后还要再强势推销一波……这脸皮的厚度,简直能拉出去当防弹装甲使!

  恰在此时,他的恋人回头看他。两人目光交汇,岳一宛微微侧了侧头,示意杭帆不要出声。

  而酿酒师则拿起了剪刀,带着塑料筐,走进了另一块葡萄田里。

  手持着遥控器,杭帆缓步行走在一行行的葡萄之间。几番操作之后,无人机平稳地升上天空,又轻巧地滑翔下至在众人身侧,盘桓数圈,再往远处飞去。

  “这你的飞机吗?”手上的剪刀咔咔响个不停,包着头巾的青年妇女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偷眼看向无人机:“我们村里也有人玩这个。这样一台飞机,是不是好贵的?”

  放眼望去,葡萄田里忙着采收的帮工们,大多都是附近各个村庄的妇女。从服装与口音上看,有些人是汉族,有些人是藏族,还有来自纳西族或傈傈族的女性——她们有些穿着朴素的民族服装,有些则穿着冲锋衣与牛仔裤,但手上的动作都非常熟练。三下五除二,几度弯腰起身,就已经将一正行葡萄都采收进了筐里。

  这样的身影,总让杭帆想到杭艳玲。

  “是,这个型号有点贵。”无人机进入自动巡航模式,杭帆把自己手里的遥控器递给她看:“但也有比较便宜的款式,在二手市场上买会更优惠点,一两百块的都有。”

  青年妇女的脸上一亮:“是吗!那我回去在手机上看看。”揉了揉腰,她不太好意思地冲杭帆笑:“我看村里有人用这个拍视频,说是能赚钱,我也想试试。”

  二人聊了一阵,她的背篓就已经装满了。

  临走前,这位青年妇女四下张望了一眼,这才又低声对杭帆道:“我告诉你一件事儿,你别说是我讲的——昨天来的老板,自己那几块田的葡萄收完了,又当场看中你们的。我亲眼看到他和主家谈的,加价,开了这个数。”偷偷地,她对杭帆比了几根手指:“主家当场就点了头。我们好不容易给他收完了,连口中午饭都来不及吃,他却一分钱都没多给!真抠。”

  近四个小时之后,几个小田块里的葡萄全都采收完毕。来不及用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岳一宛已经拿出了手提称,“来过称吧。”

  那果农刚推了自家的称出来,看见岳一宛手上也有一个称,不由脸色讪讪:“哎哟,老板你这是……”

  “你自己称一遍,我再复称一遍,”酿酒师面无表情地问:“有什么问题?”

  中年汉子搓着手,脸上满是尴尬的笑,“没有没有,就是我这称嘛,那个,有点老化了。偶尔,会那个,不太准,哈哈……我想着先拿出来校对一下嘛,校对一下。”

  嚯!杭帆在边上旁观,心里已经给未婚夫鼓起了掌:岳大师,老江湖啊!

  整整四十筐葡萄,总重一吨多,刚好能在皮卡车的后斗里叠做两层。

  “如果那两块地葡萄没被人偷走,这里应该有整两吨的葡萄。”敲着手机计算器,酿酒师亮出了最终应付的货物尾款,脸色依然还是阴着的:“所以,欠我的这部分,有个什么说法没?”

  眼珠子慌得到处乱转,果农汉子的嘴倒是挺硬:“怎么、怎么就被偷了,没有的事嘛!”指着另外一堆的十几筐葡萄,他扯着嗓子大声道:“喏,都在这儿了!老板你要,就赶紧拿去嘛!顶多我再给你打个折,多大事儿嘛!”

  “我要给尾款扣这个数。”岳一宛伸手比了个数字:“你要是同意,那我现在就转账。”

  一听要扣钱,果农立刻急得要跳脚:“不行不行!这个价,我不得亏惨了嘛!你要早说是这个价,哪有人会卖给你哦!”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酿酒师面色冷淡,低头俯视身姿极具压迫感:“在别人那里,先前谈好是什么价,就该是什么价。只是在你这儿——昨天你挪用我的葡萄,多赚的这部分,难道不应该赔给我?”

  恶龙护食似的,中年汉子张开胳膊,气势汹汹地挡住身后的四十筐葡萄:“不行!不得行!你这不是乱搞嘛!要是这样搞,着生意我不做了,谁爱卖给你,就让谁卖去!”

  面对狗急跳墙的威胁,酿酒师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酿酒葡萄,最重要的就是新鲜度。现在,藤上的果实都已经被采收下来,附近又没有冷库——若是今天没人拉走,明天就只能贱价甩卖,后天开始,直到筐里的葡萄逐渐腐烂。

  可这样对峙下去,最终也只是个两败俱伤。

  “你要么收钱,让我拿货。”岳一宛举起手机,“要么我来打监管部门的电话,让他们介入调查。”

  向着被掉包的葡萄,以及货称的方向示意了一眼,酿酒师要笑不笑地补了一句:“光是你那台‘鬼称’,恐怕就经不起他们的检查。”

  非常适时地,杭帆踱了过来,晃晃手里的相机:“你给那台称做‘校对’的过程,我也全都给你拍下来了。要是发到网上……”

  听这边吵得正激烈,村里的邻居们都围过来看热闹。左邻右舍,男女老少,全都挤在葡萄田边的空地上,一边嗑着瓜子指指点点,一边还唧唧咕咕地发出笑来:“整天就搞这些脏心烂肺的东西,也是该他吃个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