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391)

2026-01-23

  “就是,就是!”

  “早知有今天,先前又是何苦唷!”

  “胡说!你们这就是忌妒,就是看不惯别人过得好嘛!”恼羞成怒的果农,抡起胳膊就要冲过去。他一边驱散人群,一边又是吐口水,又是哇哇乱叫的:“再不快滚,小心老子抄家伙揍死你们!”

  在村民们嘻嘻哈哈的奚落声,与果农汉子扯开大嗓门与人对骂的叫喊声里,载有一吨葡萄的皮卡车,缓缓驶出了村口。

  很快,欢声笑语就都被远远甩在了车后。杭帆双手握持方向盘,平稳地行驶在乡道公路上。

  后视镜中,他的恋人正皱着眉头,不间断地反复敲打着手机计算器。

  “缺口很大?”副驾座上的沉重叹息声,像是一只攥住杭帆心脏的无形之手,挤压出一把把比单宁更加酸涩的汁液。他担忧地看向自己爱人:“差很多吗……?”

  报复的快感只有转瞬一刹。

  激烈的情绪褪去之后,缺斤短两的现实困境,依然横亘在酿酒师的面前。

  略感疲惫地,岳一宛微微闭上了眼,“两吨葡萄,即便经过最严格的人工逐粒筛选,再加上自流汁与过滤的损耗,给严卯他们做四百瓶酒也绰绰有余。”

  “但现在,只有一吨葡萄?”酿酒师的语气里满是恼火与心焦:“运气好点,能有个三百多瓶。要是运气不好,怕是连三百瓶都没。”

  说话间,豆大的雨点,重重地砸落在皮卡车的挡风玻璃上。

  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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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Fate Wine战争!

  御主小岳召唤英灵小杭

  小杭职介Caster,宝具:相机

  固有结界:没有防御功能,但会自动记录该范围内发生的一切

 

 

第256章 红陶发酵罐

  早秋的阴雨,噼啪迸溅在车窗上。严严实实的防水雨布下面,缺少了近一半份量的葡萄,正安静地沉睡在皮卡后斗里,等待着被送入酿造车间。

  “霞多丽,现在已经算是云南产区的标志性白品种葡萄了。”

  喧聒雨声里,岳一宛有些疲惫地仰起头,“独立酿酒师来到云南,一定会收购本地的霞多丽与赤霞珠。现在这个时间,榨季已经开始,想要临时再收一批高品质的霞多丽……”

  酿酒师没把话说完,但杭帆完全能理解他的意思。

  ——捡漏需要运气。而幸运,本就是一种不可强求的偶然。

  可眼下,他们又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真正的生活从来都不是打脸爽文:那些被“偷走”的霞多丽,此刻早已进了不知哪家的发酵罐里;就算对着天空振臂高呼,也不可能有神奇法术,瞬间为他们变出一吨的葡萄来;至于那个言而无信的果农,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个在一亩三分地里耕耘刨食的人,就算耗时耗力地诉讼了对方——失去的葡萄,被浪费的时间,难以履约的自然酒合同……对方根本就无力,也无法弥补这一切。

  酿酒师的时间是宝贵的,经不起这种琐碎的浪费。

  “你想要抱一下吗?”

  正当岳大师冥思苦想之际,杭帆突然问他:“我们马上会经过另一个村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停车检查一下葡萄,顺便……”

  深深吐出一口气,岳一宛用力点头,“好,我们在前面停一下。”

  村庄外的空地上,杭帆停下了车。撑着一柄黑色的伞,他为岳一宛拉开了副驾座的门,“来吧。”

  伞外,风声呼啸,湿冷雨水从伞面上冲刷而下,在地上积出一个个小水洼。伞下,岳一宛紧紧抱住自己的恋人。

  杭帆也回抱住了他。

  爱人有力的拥抱,不仅缓解了酿酒师精神上的压力,也将这份令人眷恋的熨帖暖意,源源不断地传递向岳一宛的心脏,令近乎凝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

  无论从何处跌落,也依然有你温柔接住我。

  恋恋不舍地亲了亲心上人的脸颊,岳大师终于放开手。

  “感觉好点了吗?”杭帆的声音很柔软,拂过酿酒师的耳畔,像是一剂清甜的定心丸。

  岳一宛再次吻上的对方的额头,“我很好,谢谢你。”宝石般的瞳眸里,如同被擦拭一新那样,重又闪烁起了傲然执着的光辉:“让我们来检查一下葡萄,然后继续上路吧。”

  下午四点,他们赶回了岳一宛的酿造车间。

  在杨晰的协助下,今日前来帮工的村民们已经就位。皮卡驶入卸货区,众人熟练地揭开防水雨布,将一筐筐葡萄从后斗上卸下来,长长地排在车间门口的地上。

  摆好自己带来的小矮凳,帮工们分坐在葡萄筐的两侧,紧张地开始了手工筛选葡萄的流程:第一轮,筛掉那些明显有腐烂开裂的果串;第二轮,筛掉那些成熟度稍显不足的果串;第三轮,精细地剪掉那些干瘪的果粒,第四轮,疑似带有风干和虫害痕迹的果粒也被彻底剔除……

  车间暂时还没有分拣机,每一轮筛检都由靠帮工们手动进行。一时间,落雨敲打玻璃和雨棚声,众人手里的剪刀嚓嚓声,轻声细语地聊天声,彼此交织,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协奏。

  被废弃的葡萄,在筐子里渐渐堆积起来,杨晰喜气洋洋地在弃置筐边来回打转,显然已经等不及要把它们都拖回去做新的发酵实验了。

  一吨多的葡萄,经历极度严苛的逐粒挑选后,就被撇去了近乎一半的重量。

  “只是有一个很小的虫眼,这样的葡萄也不能用?”拍摄的中途,杭帆忍不住出声向众人询问:“针尖大的一个虫眼,也会对葡萄酒的品质产生明显的影响吗?”

  逐粒筛选葡萄,本就是桩费眼的活计。更何况,一吨的葡萄,坐在地上来回筛检好几遍,简直是枯燥乏味之至。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帮忙分拣葡萄的,大多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青壮年的劳动力,则更多在田里做些耕种与采收的工作。

  老人们多少都有些耳背,普通话也不太灵光,听到杭帆的问话,只露出茫然而羞怯的微笑,手上的工作却片刻不停。

  “你是想说,我们的葡萄重量本来就不足,再经过这么严苛的筛选,能用的部分就更少了,是吧?”

  工作间隙,岳一宛抬头向自己的恋人解释:“但因为这批霞多丽要用来酿‘自然酒’,所以必须以最严格的标准来进行筛选。”

  作为一种越来越受推崇的酿造流派,所谓的“自然酒”,其实只有一个最朴实无华的理念:人为干预越少越好。

  可这也同时产生了一个悖论。

  ——现代酿造技术,本就是一门完全建立在“人为干预”上的科学:无菌环境,温度控制,对葡萄品种的培育与挑选,精细化的田间管理……

  为了酿成一瓶精品葡萄酒,从藤苗的诞生,到灌装入瓶,几乎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人为的干预。

  在“自然酒”的流派里,最激进的那群酿酒师(也可以被称为是“自然酒”教派的原教旨主义者)坚信:大自然才是最好的酿酒师,身为酿酒师的人类,只不过是大自然的帮工与双手而已。

  “比起酿酒,我觉得他们搞的更像是一种自然巫术。”

  对于这些人的理念,岳大师显然持有反对观点:“因为要减少人工干预,所以干脆连化学洗涤剂也一道摒弃。只用清水洗涤容器,把抹布在太阳底下晒干,再拿来进行擦拭清洁……他们觉得,只有最传统最简单的酿造技术,才能酿出最好的酒——但我都不敢去想,这些人的发酵罐里,到底会有多少杂菌在‘百世同堂’。”

  杭帆不由好奇:“你之前说过,杂菌若是被发酵分解,会散发出一些不好闻的气味。如此一来,这些纯粹‘自然’的酒,岂不是根本卖不出去吗?”

  “售价高到一定程度后,人们就会对失去判断能力,毕竟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那个花钱买罪受的冤大头。”清洗着手里的大陶罐,岳一宛发出轻蔑的嗤笑声:“这些人做的怪东西,还曾一度进入到米其林三星餐厅的酒单上。杂菌分解出的微妙臭味,因被描述为‘马厩的味道’而备受推崇,认为这是自然野性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