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395)

2026-01-23

  依靠当地朋友们的互相介绍与帮忙,这里来个两百斤的维欧尼,那里收个三百斤的小芒森,好一阵东拼西凑过后,竟然还真的给他盘出了小一吨的白品种葡萄。

  “老杨找来的这些,净是我计划之外的品种。”

  十月中旬,岳一宛走进田间,沉吟着检视起枝头上的最后一批琼瑶浆葡萄:“品质确实很不错,但酿造方案就……嗯……”

  按照原先的酿造计划,这批特供于素食餐厅预订的“自然酒”,都应脱胎自风格圆润的霞多丽葡萄。

  霞多丽,这种广受欢迎的白品种葡萄,酸甜平衡,口感细腻。用它来酿造的葡萄酒,那种深邃优雅的气质,恰似小提琴婉转圆融的音色——如果用岳大师最喜欢的古典乐来打比方的话,单一品种的霞多丽白葡萄酒,正是一曲巴赫的双小提琴协奏曲,灵动而轻盈,如梦亦似幻。

  隔着一行葡萄的距离,杭帆举起相机,走在酿酒师的侧旁:“但现在,你的葡萄乐团只有一把小提琴了……临时换上其他乐器,这没问题吗?”

  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葡萄交响乐的常驻指挥家,唇边露出了一丝斗志昂扬的微笑。

  “都说‘文无定法,诗无达诂’,那音乐与酿酒当然也是如此!”

  兴致勃勃地,岳大师在空中虚虚比划着,仿佛是在安排乐团各个声部的位置:“在室内乐团里,中提琴与单簧管等乐器,音色音域都与小提琴相近。若是用它们来代替其中一把小提琴,不仅同样能演奏出这支曲子,还带来了更加丰富的音色变化!”

  “你的意思是说,”咀嚼着那颗被恋人塞进自己嘴里的琼瑶浆葡萄,杭帆试图把古典乐翻译回葡萄酒:“在以霞多丽为主体的酒液里,加入其他品种的白葡萄进行混酿,就能有更加鲜明多变的层次感,对吗?”

  酿酒师连连颔首,眉眼含笑地望向自己的心上人:“正是如此。”

  琼瑶浆(Gewurztraminer)是一种芳香型的白品种葡萄。适量加入的琼瑶浆葡萄,就像在为乐团增加了一支单簧管:这清澈纯净的葡萄之歌,不仅能够有效提高酒精度,让酒体更加丰润饱满,也增添了一抹玫瑰与荔枝的馥郁芬芳。

  与琼瑶浆类似,维欧尼(Viognier)也是经典的芳香型白葡萄。但维欧尼葡萄的花香气息更加精致细巧,丝丝缕缕之中,搭建出一座点缀着小姜花的紫罗兰花圃。它就像是乐团里中提琴,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并不瞩目,但它的存在却使酒体更加充实,并诞育出复杂优雅的香气变化。

  “而在我们这批‘自然酒’的混酿里,小芒森葡萄,将会负责提供最高亢嘹亮的酸度。”

  在这支纯由葡萄组成的交响乐团里,岳一宛不仅是指挥家,也是作曲家:不同品种的各式葡萄们,于他而言,都是奏响味蕾上的一把乐器:“这通透明亮的爽脆酸度,就像是室内乐团中的钢琴。我们可以让它演奏出独属于自己的一段旋律,使之与霞多丽的柔美圆润形成对比。”

  “就好像——好像有两个主声部,在向彼此对唱。”

  拥有一座葡萄园的好处,就在于它能够完全依照酿酒师的要求,稳定而持续地生产酿造计划所需的葡萄。但在广袤无垠的山野之间,计划之外的各种变动,往往也能催生出奇妙的化学反应。

  阴沉沉的天空下,连戒指上宝石都显得黯淡了一些。

  可在酿酒师的双眼深处,却有璀璨的火彩熠熠闪烁:“我有预感,这一定会是支超有趣的酒!”

  杭帆不是岳一宛。仅凭口中那枚酸甜交织的葡萄果实,他并不能直接想象到,最终酿成的那瓶酒,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味道。

  但他相信岳一宛。他相信爱人的热忱与专业,定会酿造出醇美芬芳、令人心醉的美酒。

  所以杭帆即时地举起了相机。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他捕捉到酿酒师脸上掠过的、比烈阳更加耀眼的理想之光。

  “这应该是我们认识以来,我见你酿造的第一支干型白葡萄酒。”在田埂边,杭帆走到恋人近前,真诚地对岳一宛道:“我很期待它最终面世的那天。”

  笑眯眯地,岳大师牵起了他的手,两人一起往皮卡车的方向走去:“谢谢你,亲爱的,你的期待让我备受鼓舞。但我得纠正一点——这批自然酒,它们并不是‘白葡萄酒’。”

  “……什么?”杭帆正坐在副驾座上系安全带,闻言,不由露出了呆滞的表情:“这么一大堆白品种葡萄,你难道还能无中生有,把它们都变成红的……?”

  酿酒师邪恶地笑了:是那种与低年级小学生一般无二,试图用一元一次方程来欺负幼儿园小朋友的笑容。

  “不是白葡萄酒,当然也不是红葡萄酒。”

  岳大师这喜欢故弄玄虚的毛病,只怕是到下辈子也未必能治好。

  只见他从驾驶座上探出身子,忽闪着一双勾魂夺魄的翠色眼眸,笑语晏晏地就往杭帆那边挤过去:“想知道吗?叫一声‘老公’,我就告诉你。”

  好无语!杭帆在心里啧啧批判曰道:幼稚鬼!

  嘴角一弯,小杭同志用甜蜜得几乎要析出糖精来的虚假语气道:“好的,老公,请把你那葡萄酒小讲座自己憋着吧。”

  憋是不可能憋的。

  岳一宛会放弃宣讲葡萄酒的可能性,大致等同于罗彻斯特集团,会为提高员工福利而慷慨撒币的概率——虽然并不完全为零,但在四舍五入之后,也几乎约等于零。

  回到自己的酿造车间,他立刻习惯性地揽住了身旁的爱人。

  “‘自然酒’是一种酿造流派,并不特指某些酒款。”

  明明车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岳大师却非得贴着杭帆的耳朵说话:“而我们现在酿的这批,若是按照红葡萄酒与白葡萄酒的分类方式,它应该被称之为‘橘酒’。”

  橘酒,Orange Wine,有时也被翻译为“橙酒”,或者“琥珀酒(Amber Wine)”。

  就像桃红葡萄酒(Rose Wine)带有娇艳的粉红色调那样,橘酒这个名字,正来源于酒液本身的明艳橘黄色。

  杭帆稍稍侧过脸,毫不意外地撞上了未婚夫投来的视线:俊朗的恋人,正用满怀期待的、“你赶紧向我提问”的热切眼神,紧紧地盯住杭帆不放。

  暗中偷笑两声,杭帆非常捧场地出声问曰:“还请师父赐教。既然‘橘酒’的原料也是白品种葡萄,那它是为什么会从‘白’变‘橘’呢?”

  “爱徒莫急,且听为师慢慢道来。”

  就着这种毫无师德的亲昵姿势,岳大师将脑袋搭上了首座弟子的肩,又用双臂环紧了对方的腰,高高兴兴地继续往下讲:“还记得不?红葡萄酒与白葡萄酒,还有桃红葡萄酒,它们在酿造流程上的区别是什么?”

  红葡萄酒,是将红品种葡萄轻柔打碎,连皮带果肉地一起发酵。酒液萃取了果皮中的花青素,如此才成就了那标志性的殷红色。

  白葡萄酒,是将白品种葡萄先压榨成果汁,撇除皮渣之后,只把最纯净的果汁送进罐中发酵。纯净清澈的酒液,自然会呈现出清丽淡雅的浅金色。

  桃红葡萄酒,则是先将红品种葡萄压榨成果汁后,再将皮渣与果汁一起发酵。待到酒液染出淡淡的玫红色后,立刻除去皮渣,让果汁继续完成剩余的发酵过程。

  “将葡萄皮浸泡在发酵液里,使酒液能够萃取出花青素与单宁的这一过程,又被称之为‘浸皮’。”

  杭帆不愧是优等生,过目能诵,过耳不忘,复述起来也是相当地条理清晰:“浸皮时间的长短,也直接决定了桃红葡萄酒的颜色深浅……”

  等等?杭帆心想,既然“浸皮”工序会为酒液染色,那么——

  他隐约有些明白了:“白品种葡萄能酿出橘黄色的酒,也是因为‘浸皮’工序?”

  岳一宛却只是笑而不答,似乎是要等杭帆自己想明白这其中的所有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