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42)

2026-01-23

  「但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妈妈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是洗衣粉与阳光的味道,我终于又重新找到了她。妈妈,这是不是说明,你现在终于原谅我了呀?」

  盯着屏幕里这一小段话,杭帆久久地沉默不语。

  终于,他点开和杭艳玲的对话框,修修改改,删删减减,最后只发出一句:妈,我六级考过了。你最近都还好吧?

  杭艳玲发了两千块的红包过来,附带一串微笑的表情符号,让杭帆拿去吃点好的,买几件新衣服。

  「我都好啊,我能有什么不好的?要是你毕业之后要是带着女朋友一起回家里,那我就好得不能更好了!」她的嗓音较平常要沙哑,大约是感冒了:「小宝啊,我问你,你要不要考研究生呀?我听人家说,现在工作不好找,找了也都不是什么好工作,要读个研究生出来才能找到好工作,是这样的吧?」

  杭帆并不爱听她说这些话。

  早在十四五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交女朋友是绝无可能之事。他尽力地想要去成为一个能让杭艳玲骄傲的好儿子与好学生,但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注定是要让她失望的了。

  但是,尽管这是一份注定要降临的失望,他还是希望它能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更晚一点。

  「我哪有空去交女朋友啊,妈。我要上学,还要打工,忙得都快要死了。」他打太极式地推开了恋爱相关的话题,「至于研究生……妈,我好像,嗯,我快要找到工作了,应该不会再继续念书了。」

  向妈妈发这条语音的时候,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再次点开了自己的电子邮箱。一封还未被回复的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官博的皮下君,您好!我们已经偷偷关注××官博的账号好久啦!请容许我们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们是一个致力于国产香薰研发的创业团队,目前正在……』

  「什么叫快要找到工作了?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呀?」

  杭艳玲在语音里敲打他,「小伙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你别是不爱听妈妈跟你讲这些事情,所以编瞎话来敷衍我吧?你都找到什么工作了,说来听听,别是之前提起过的那家工厂吧?」

  她的音色清脆,字里行间却又难掩对自家孩子未来的忧虑:「他们不是说,如果你转正的话,每个月也只能你开四千吗?四千,这还是扣掉五险一金之前的数字!上海的物价我可是知道的,四千块,实在是太少了哎!你离校之后不还要租房子住呢?四千块你要怎么活下去哦?」

  杭帆的视线移向了邮件里的最后一段。

  『所以,我们想要寻找一位合适的小伙伴,来帮助品牌更好地运营社交平台。在这段充满挑战的道路上,做为我们的合作伙伴,我们愿意为您提供……』

  「妈,不是之前的那个厂里。」他说,「我已经和那边说清楚了,春节之后,我的兼职就结束了。我现在是真的有一份工作要去谈。他们开的报酬还不错,商量得好的话甚至还可以再高点。」

  几分钟之后,杭艳玲才重又发来语音:「你没在哄我吧,小宝?」她似乎有些犹豫,但更多的是担心:「我知道,现在的工作都不好找。你要是想继续念书的话,妈妈一定是支持你的。我们家里虽然条件一般,但再供你念两年的书还是供得起的。你可千万别逞强哦?没去找那种不正规的工作吧?」

  杭帆失笑,他已经开始构思回复邮件的内容了。

  『欢迎与我们当面洽谈!期待听到您的回复。』

  那封邮件的最末这样写道。

  「你就别担心啦,妈。」杭帆语气轻快,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志得意满的声响:「我自己有数。」

  在距离毕业典礼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杭帆正式以独立创意人的身份,接手了新兴香氛品牌“闻乡”的社交媒体运营。签下合同的那天,他还没满二十二岁。

  “闻乡”是一个初创团队,从上到下都充斥着初创企业所特有的草台班子气息——一群留学欧洲的年轻富二代,因为喜欢香水,所以回国搞了一个自己的品牌。各种蛛丝马迹之下,无不遍布着“这是有钱人在头脑发热吧”的可疑痕迹。

  但二十二岁的杭帆也正是随时随地都会为梦想而热血澎湃的的时候。他其实根本没有正式入职“闻乡”,因为对面给他开的价格是所谓的“打包价”——三十万,包括了杭帆一年的薪酬与这一年间全部的运营费用。

  图文制作,差旅支出,临时雇佣工作人员的劳务薪资,甚至连杭帆自己的五险一金,全都算在了这三十万的打包价里。在为“闻乡”的社交媒体账户赢得更多关注的同时,从这三十万里省下的每一分钱都能进到杭帆自己的口袋里。可如果没能做出让品牌方满意的成绩,杭帆与“闻乡”的合作恐怕也就不会有第二年了。

  「三十万,让你学会了如何极致地压榨自己。」顺路过来帮好友扛摄像机的白洋不由感叹道:「生活,真是催人奋进啊。」

  彼时杭帆正在山里拍摄茉莉花的采收过程。

  “闻乡”品牌方表示,希望杭帆能够在社交媒体上着重强调这支茉莉花香水“逼真如画般的还原”,“一万朵最优质的茉莉,才能变成你手里的一支香水”。

  「可甲方爸爸又非得说这只是一个日常宣发用的小视频,连多一万的预算都不愿意给!」

  为了省钱,二十二岁的杭帆可以直接睡在车后座上:「归根结底是因为没钱啊,白小洋同志!打包价三十万,最后落到我自己口袋里也就十五万不到一点。我要是不拼命开发自己的潜能,自己学会修图剪视频,自己上山入海地去替他们整出这些花活儿来,我要拿什么去发微博!总不能天天只发文字吧?咱们这可是身在读图时代了!」

  「怎么,你拿手的谐音梗和表情包现在都不管用了?」白洋嘲笑他,「你以前不是很爱发这些东西的吗?」

  杭帆闭上眼睛装死:「品牌调性,懂不?」他哼哼唧唧地道:「这是金主爸爸的命令,他们禁止我再整那些沙雕烂活儿。‘高级优雅的中产主义趣味’,这是金主爸爸对自己的描述。」

  「懂,懂。」白洋嗤笑,「不就是装×嘛,懂的都懂。」

  从二十二岁那年开始,杭帆独自踏过山川,驶过平原,跨越河流,在文案里追溯繁复香料的由来与历史,又用图片和视频裁剪出一段段日月风光——香气或许飘忽而不可琢磨,但对于美好事物的憧憬与向往,却理所当然地能被全人类共同理解。

  在极其有限的预算里,在整整四年的殚精竭虑中,通过数千条微博与上百篇公众号文章,杭帆成功地为“闻乡”塑造出了既深邃又知性的品牌形象。

  而“闻乡”也确实赶上了国货崛起的好时代——四年之中,他们从满地出岔子的初创小团队,变成了一个进行过三轮大型融资的新兴品牌。除了杭帆之外,品牌也逐渐组建起了自己的市场营销部门,频频向网红博主、地铁站、报刊杂志与流媒体平台上投放更多更大型的广告。

  回想起来,那似乎这个行业最后的黄金时代——在那时候,人们似乎坚信,只要你愿意投入时间、经历与金钱,只要你的创意足够惊人、有趣和诚恳,这些包装精美的广告宣传就一定会起到它的效果。

  在杭帆初入行的那几年里,这理念或许不无道理:四十年的经济腾飞,令人们拥有空前绝后的乐观主义与消费精神,人人都勇于尝试新鲜产品,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可能受到大家的追捧……

  可是,只不过是短短数年时间,游戏规则就已被彻底翻覆。微博营销业已式微,如今正是抖音与小红书的天下。

  “我现在真的很难判断,到底是这些内容确实没人看,还是平台的算法与推流在暗害我。”

  表格里那些数据记录,简直比北极大陆上那些冻硬了的尸体更加冰冷。杭帆心中焦虑,食指与中指交替不停地反复敲打着回车键。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文案不够有趣?不行啊品牌调性已经摆在这里了,不能胡言乱语也不能大发厥词……呃,或者换个更吸引人的封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