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43)

2026-01-23

  杭帆自言自语,希望能籍借这种方式来厘清自己略有混乱的思路:“但这段时间的酒庄风景确实就是很磕碜啊可恶,我也没法凭空变出绝美大片来吧!”

  他也尝试过把酒庄的产品放在桌上进行摆拍,效果同样不佳。毕竟斯芸酒庄虽然定位高端,但知名度却远不及罗彻斯特旗下的任何一个奢侈品牌:葡萄酒这种东西,六千块与六十块,光凭外观简直分不出区别来。但凡这六千块能变成一条某大牌印满logo的基础款围巾,怕是都会有更多人停下来多看两眼。

  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

  “说到底,总不能是因为我江郎才尽吧,哈哈。”

  杭总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思绪却止不住地滑落向黯淡的谷底。

  ——有没有可能,前几年能给“闻乡”做出成绩,只是因为走了一场狗屎运?有没有可能,其实我根本就没有从事这个行业的才华,只是以前从未发现过这一事实而已?有没有可能,我……

  名为“自我怀疑”的毒虫,正在暗夜里悄然啃噬着他的心。

  “您好,先生,客房送餐。”

  在这一天的最后,打断了这场长夜冥思的,是服务人员礼貌敲门的声音。

  杭帆刚想说他没有叫过客房送餐服务,略一低头,却见餐盘边压着一张字迹熟悉的便签。

  “我猜你应该还没想起来要叫外卖,所以先提你点了些吃的。

  不用谢我。晚安。

  岳一宛。”

 

 

第29章 春风啊……

  熬夜是杭帆的选择。

  早起是工作的需要。

  头痛是他的报应。

  拖着一颗疼得发涨的脑壳,杭总监慢腾腾地挪进了酒店的自助餐厅。这个时间点,他的思考系统根本就还没能接上电源,意识更飘飞在不知几重天外。只剩下求生本能这位靠谱的忠臣,勤勤恳恳地推动着身体往向着餐厅的饮品吧台进发。

  名为“大脑”的指挥中心正处于一天中反应最迟滞的时候,它花了一分钟来帮杭帆确认方位,又花了整十秒才搞清楚面前这些容器里都装了些啥。

  杭帆拿过杯子,正要朝着咖啡机伸出手,却冷不防被旁边人给挡开了。

  “大清早的,杭总监空腹喝咖啡啊?”岳一宛故作惊讶地说,“哎呀,说起来,咱们斯芸酒庄,是不是有人胃不好来着……?”

  胃不好的杭总监暂时腾不出脑子去和这人拌嘴。

  “唉……嗯。”

  他含混地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语气词,同时胡乱地冲岳一宛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蚊子。

  “我找点喝的。”

  杭帆动了动嘴唇,然后才很慢很慢地开始往外丢词——按岳一宛的说法,没睡醒的杭总监偶尔会显得有点不太聪明,感觉随便什么人都能把他拐走的样子:“然后再吃个止痛片……我头疼。”

  “空腹的早晨,咖啡配止痛片?”岳一宛简直要被这人给吓到:“哇,您这可真是……上赶着给自己的胃出殡呢?一次出俩阴招,是生怕它死得不够快,还是不够彻底啊?”

  大脑离线的小杭总监,一时竟没有分辨出这人嘴里的挖苦之意,嘴里嗯嗯应了两声,尤在梦游般地自言自语道:“没事,以毒攻毒嘛……反正还要加牛奶,风险对冲。问题不大。”

  饶是岳大师此人思路刁钻,也得愣了有足足一刻,才终于追上了杭帆的脑回路。

  止痛片和咖啡都对空腹的胃不好,此二者双管齐下,谓之以毒攻毒。

  牛奶能适当地保护胃黏膜,用牛奶来缓解胃痛风险,此之为风险对冲。

  岳一宛难得无语,只能接了一杯牛奶塞进这人手里:“你还是喝点儿不会让胃穿孔的东西吧,”他一边说,一边推着杭帆往餐桌边走:“不是我说,杭总监,您这到底刚睡醒,还是正在回光返照啊?”

  被他抓在手里的那位仍在神游太虚,摇摇晃晃地不知今夕何夕。

  三十多分钟之后,杭总监的思考模块终于加载完毕。

  他猛得在出租车后座上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伸手检查自己是否携带了运动相机与单反。

  “我去,”在摸到那些熟悉的工作设备之后,杭帆从终于吐出了他今日第一句神志清晰的发言:“岳大师,您这是要把我带去哪儿?”

  砰得一声关上车门,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在他边上坐定,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转过头来道:“唷,杭总监,你醒啦?”

  杭帆正要举起手机确认时间,就听岳大师压着嗓子桀桀怪笑起来:“你现在叫破喉咙也已经迟了!上了我的贼船,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下去的!”

  上班途中路遇戏精,拼尽全力无法战胜,小杭总监只得配合他的表演。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杭帆眼也不抬地摸出了微型单反,熟练地将它装在了手持云台上:“大师何故强抢民男?”

  在虚空中捋了捋那把根本不存在的山羊胡,岳大师故作深沉道:“为师这么做,自然有为师的道理。”

  说着,他还把那台张牙舞爪地隔在两人中间的微单相机往边上拨了拨,大约是嫌弃这玩意儿挡住了自己的视线:“爱徒你不用多问,只管跟着为师走就好。有为师在,定能让你——诶,你在干嘛?”

  小杭总监不仅毫无慈悲地拍开了这位祖师爷的手爪子,还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擦镜纸,谨慎地擦起了相机上被岳一宛碰到的地方——就好像岳一宛是某种会污染素材的病毒似的!

  “多谢大师厚爱,”社畜模式全开的杭帆,俨然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但你的手碰到我相机镜头了,不好意思。”

  岳一宛只得悻悻地撇起嘴。

  成都不愧是西南地区的中心枢纽,早上八点半,主干道上的车流已拥堵得水泄不通。

  车窗外,庞大臃肿的钢铁长龙正不紧不慢地向前蠕动,连出租车司机都平静出了一种大熊猫般超然物外的气质。

  “我们是不是要迟到了?”在路上缓慢蛄蛹了好一阵子之后,杭帆终于低声问道。

  岳一宛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四十五。

  “不急,”此人气定神闲地叠起了那双长腿,“我们堵车,别人肯定也堵。大家都迟到,那就等于没人迟到。”

  “法不责众是吧?”杭帆真是佩服此人的厚脸皮,“你这种坚不可摧的心理素质,怎么就不能分我一点儿?”

  岳大师满脸都是祥和的微笑:“为师向来愿意将自己的长处倾囊以授,但前提是爱徒你也得愿意学嘛。”说着,他微微侧过脸,将小杭总监上下打量片刻之后才又重新开口:“怎样,心情好点没?”

  言至此节,杭帆这才意识到,今天的岳一宛是在有意识地想要逗自己开心。

  这让杭总监脸上有些发烫——身为成年人,他总认为自己应该能够更好地掩饰起工作上的负面情绪。

  “抱歉……”想起昨晚的那些事情,杭帆心里就莫名地有些紧张,下意识地便想要回避岳一宛的视线:“其实,嗯,我抗压能力还挺强的?”

  “你为什么要道歉?”岳一宛失笑,“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大概只有杭帆才知道,这句话有多么有效地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或许吧,”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但是,我也会希望自己能尽量不要向同事传递出过于消极的情绪。”

  像所有打工人一样,杭帆自己也有过压迫感十足的直属上级,也有过永远都在大肆传播焦虑的合作方——他知道被当成情绪垃圾桶的滋味,所以他不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无论是面对自己的部门同事,还是自己手底下的那群实习生,杭总监永远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冷静模样:越是在所有人都恐慌发作的时候,就越需要有人来沉着地思考应对的办法。

  久而久之,“杭总监会有办法的”,这莫名其妙的信念竟成了罗彻斯特酒业新媒体部门里的一根定海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