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总监会有办法的”,他的同事与实习生们都这样说。在众人饱含期望的求助眼神中,杭帆只能背过身去,独自将自己的崩溃与焦虑默默嚼碎,无声地吞咽进肚子里。
好在,岳一宛对他从没有过这样的期望。在来到斯芸酒庄的第一天,酿酒师就撞见了这位失意总监正抓着栅栏门气急跳脚的废柴模样。
“道理好像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我和你难道还只是普通同事吗?”
岳大师一惊一乍,夸张得像是在演戏:“互相吃了那么多天的嗟来之食,咱们难道不应该已经是誓饭为盟的关系了吗?”
“你在说什么东西?”杭总监冷漠置之:“从没听说过世界上还有这种关系!”
“那好吧。”岳一宛唉声叹气着摊开了手,那勉为其难的语气听起来倒像是早有预谋:“那退一步讲,我们姑且也可以算是朋友吧?朋友,偶尔也可以成为‘垃圾桶’的代名词嘛。”
这番胡说八道式的发言,终于让杭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说的,怎么感觉做你的朋友会很命苦的样子?”
忍俊不禁的小杭总监,连眼尾向上挑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但无论怎么说,我都应该要谢谢你,岳一宛。”
初春的晨光总如薄雾般温柔,它们拂过杭帆那张凛然而端丽的面庞,如同爱神缠绕着金线的手指轻轻触碰上她的月桂枝花冠。
“为昨天晚的客房送餐,以及你的友情。它对我很重要,谢谢你。”
啊……岳一宛突然没头没脑地想道。
原来,这个人是这样美丽得惊心动魄的吗……?
在这个连心跳声都突然被拉长的瞬息里,他好像是突然重新睁开眼睛一般,再一次却也像是第一次般地察觉到了这点。
在岳一宛的人生中,他几乎未曾有过这样的时刻——仅仅因为一张外在的皮相,就产生了这种强烈到近乎让时间停滞的心灵震动——美貌,出身,性别,种族,在他看来,所有这些东西,都只不过是命运拨动骰子而得到的随机数而已,并不能用来成为衡量一个人的尺度,更不足以构成“喜爱”的理由。
但在这一刻,在这短暂得像是朝露的叹息又漫长得仿似亘古长夜的一刻,他的心被倏然拨动。
是因为那如画的容貌吗?还是因为那一句坦率恳切的感谢呢?亦或是因为别的什么,能让心旌如纷纷落花般摇动的事物?
岳一宛无从分辨。
他甚至没有能够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正紧追不舍地跟随着杭帆的脸庞,如同羽蛾飞身扑向火光。
“岳一宛?岳一宛。”
杭帆正在疑惑地喊他的名字。
“我们到了,你在发什么呆?还有,你确定你没有搞错地址吗?”
-----------------------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哎,我是不是太久没看到正当季的葡萄了啊?竟然都开始觉得活人也能长得眉清目秀了。真是奇怪……
杭总监:……?恕我直言,“眉清目秀”,以前是被你用来形容葡萄的吗?那,它眼睛长在哪里,眉毛又长在哪里?
岳大师:果实不就是它的眼睛吗,叶片就是它的眉毛啊!嗯……这么一想的话,葡萄这东西还长得挺浓眉大眼的呢!
杭总监:一大串眼睛??一大团眉毛??你听听这形容,你自己都不会掉san的吗?!
第30章 知识就像魔法
岳大师全身上下,除了那张嘴,哪里都很靠谱,绝不会发生“搞错展会地址”之类的低级错误。
“一般来说,成都春糖分为两个场次。”
他们在香格里拉酒店门口下了车,岳一宛先下了车,又体贴地把车门拉得更开了些,方便手机架着微单云台的杭帆通过。
“通常业内会把博览城与会展中心的那个,叫做‘大展’,我们现在来的这个是所谓‘酒店展’。而大展要到明天才正式开始,今天是酒店展的最后一天。”
香格里拉酒店里人头攒动,热闹得像是旺季的旅游风景区。
但这过度拥挤的场面,似乎并没有给捧着相机的杭帆造成很大的困扰:他侧身穿过熙攘人群,轻巧地如同游鱼穿梭过珊瑚礁,又像是猫咪灵敏地绕过灌木丛,直把旁边的岳一宛看得啧啧称奇。
“品牌做线下活动,我们这些做线上内容的岗位当然也要去现场跟拍并记录素材。”
杭总监曰道,此中并无技巧可言,唯手熟尔:“在人潮里挤个七八百遍,连猪都能学会风骚走位。”
说话间,杭帆已淡定地举起了相机,对着罗彻斯特酒业的展位抓拍了几张全景。他正要往那边走近看看,却被岳一宛拉起了胳膊,往反方向拽走了。
“罗彻斯特酒业的产品有什么好看的?”
“全年份全系列,不全都在斯芸酒庄的展示柜里放着呢吗,还没看腻啊杭总监?”岳一宛的语气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千里迢迢来一趟成都春糖,你就看这?”
“可是,咱俩不就是罗彻斯特的雇员吗?”
作为一头实诚的社畜,杭帆无比勤恳地践行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信条:“大老远来到成都,连自家公司的展位都不去,这不太好吧……?”
对此,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只付之以不屑的笑声。
“你想看罗彻斯特的展位?明天的大展上能给你看个够。又大又浮夸,‘可拍性’不比今天酒店展的这个小卡座强?”
“走啦走啦,”岳大师抓起杭帆,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别人家的展位里:“难得能一次性遇到这么多来自海外的精品酒庄,不去见识一下那可就真是白来了!”
成都春季糖酒会的“酒店展”有三大葡萄酒分会场,香格里拉酒店就是其中之一。
来自全国各地的狂热葡萄酒爱好者们纷至沓来,将原本宽阔敞亮的酒店给挤得水泄不通:这实在是最好辨认的一群人,因为他们总把酒杯无时不刻地捧在胸前,忘我地沉迷在酒水的馥郁芬芳之中,姿态陶醉,如聆仙乐。
而场地里游走着的代理经销商们,则像是某种不孔不入的液体,随时随地闪现在会场的各个角落里,从容不迫地与几乎在场所有人攀谈:哎,你也喜欢这支酒啊?这可太巧了吧!平时都是自己喝还是和朋友一起喝呀?没事没事,就当交个朋友,咱们先加个微信吧!
当然,还有那些带着预算来的餐饮行业采购人员。他们笑而不语地摇晃着手里的酒杯,倾听着众人的议论与评价,观察着场内最受欢迎的展位,同时又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询问起特定几支酒的最低拿货价格……
对于所有从事与喜爱葡萄酒的人而言,这都是一场盛事。
但对于杭帆而言,这更像是一场由岳一宛主讲的葡萄酒大师课。
还是超长式马拉松的那种。
“看,酒帽上这个方方正正的单头鹰,这是VDP的标志,意思是‘德国名庄联盟’。”
展台上的冰桶里放着两瓶可供试喝的酒,岳一宛毫不客气地拎出了其中一瓶,在酒杯里倒了少少一口的量:“甜的,你试一下。”
杭帆喝了,确实如果汁般酸甜清爽。
“雷司令甜白,来自德国的摩泽尔产区。雷司令葡萄是他们这个产区最具代表性的传统品种。”
岳大师一边讲课,一边拎起另一瓶酒看了眼,顺手又给放了回去:“这瓶没意思,不喝。顺便一提,各国的所谓‘酒庄联盟’,你都可以理解为是一种行业协会。”
说完,他又伸手捞过隔壁展柜的冰桶。印着同样的雄鹰标志,酒帽下面却贴着一张与刚才截然不同的酒标。
“这是另外一家酒庄的雷司令甜白。同样是VDP成员,但产区却不是摩泽尔。喝喝看?”
周围试饮的人流量实在太大,两手都握持着相机云台的小杭总监,一时竟腾不出空来接过酒杯。
岳一宛见状,干脆主动上前一步,把酒杯递到了杭帆的唇边,笑曰:“这位客人,下车后请记得给我的服务打五星好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