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60)

2026-01-23

  “如果有粉丝来打卡的话,可以把这只杯子借给他们用。出于食品卫生考虑,这支杯子只能用来和立牌进行‘碰杯’的拍照合影,千万不能饮用。”

  “说到底,这几天还是要麻烦各位,请尽量多地鼓励来试饮的客人带上‘成都!与谢咏碰杯’的标签去发社交媒体。”最后,杭帆还不忘要客气地向同事们致歉:“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非常不好意思。等下我给大家点一些咖啡和下午茶吧。”

  市场部的参展负责人连连摆手,“哪里哪里,这也算不得什么麻烦。杭总监倾力帮我们度过难关,该是我们感谢杭总监才是嘛!”

  杭帆笑一笑,心知这也不过是句场面上的客套话。

  罗彻斯特酒业出展成都春糖,本意就只是给品牌做些地面推广,随便搏几声叫好喝彩而已:毕竟是定位奢侈品的酒款嘛,在这种大菜场式的场合里,他们也不指望能卖得动货。往年的几届糖酒会,新媒体部门甚至都从未参与过,足见其不受重视的程度。

  而眼下,杭帆忙前忙后,又是要引导粉丝来和谢咏的立牌合照打卡,又是要让客人多多地过来开瓶试饮,实在是给市场部的这次参展弄出了好一大堆的新工作来——到了最后,所有的这些辛苦与劳动,大多都变作了新媒体部门的工作业绩。

  将心比心,就算是换杭帆来做市场部的人,他肚里也必然是有一千个不情愿的。

  “反正我最近也不在总部,”他笑道,“市场部的周报上也不用带我的名字。方便的话,还请各位多关照关照我们的小朋友了。”

  大人们在那边对完了工作流程,这边的苏玛也已经飞快地整理好了视频素材,粗剪了一版“谢咏”立牌给起泡酒开瓶的小视频。

  岳一宛正在给他的酿酒师朋友们发消息,听见小姑娘鬼鬼祟祟地与她的杭老师说起小话来,心中好奇,不自觉地就在边上听了一耳朵。

  “您看这样可以吗?OK的话我直接发出去了哦!”

  苏玛举起平板电脑,一边给杭帆看她的剪辑成果,一边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道:“杭老师,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是说这次糖酒会,就算做出话题,功劳也都算他们市场部的吗?”

  杭帆点头,示意苏玛把视频发上罗彻斯特酒业的官方账号。

  “是啊,不然还能怎样?”他轻声对自己家的小朋友说道:“我都调离总部了,虽然名义上还是个所谓的‘总监’,但实际上呢,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再说这次糖酒会,新媒体部门只来了你一个实习生——不给人家市场部一点好处,人家凭什么要来帮我们整这么些麻烦事儿?”

  到底是杭帆亲手带出来的人,小姑娘一边点头称是,一边迅速地码好了发布视频的文案。

  “可我就是觉得不公平。”苏玛鼓起了腮帮子,“杭老师去年的业绩那么漂亮,竟然还被发配去了山里……而且,要是这次市场部的人及时帮了我的忙,杭老师也就不用兜那么大一个圈子,试图用好看的数据来为我弥补失误了!”

  确认谢咏的“立牌开酒”视频与罗彻斯特参展糖酒会的宣传用文案都已经发出,杭总监拿起了成对香槟杯中的另一只,塞进了苏玛手里。

  “我给你拍一支和谢咏干杯的合影小视频,你努力扮演一下谢咏的追星女孩儿。”他吩咐道,“拍完之后你自己的小号上,就假装你是个正巧路过的谢咏粉丝。这个的文案就不用我来指导了吧?”

  苏玛一听,差点就要惊声尖叫。

  “我?谢咏的粉丝?不不不不不!”小姑娘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高喊着抗拒:“杭老师,我是他对家的粉呀!让我去跟他的立牌合影?这是要被我家爱豆的后援会给开除粉籍的好吧啦?!”

  事关工作,杭帆的慈悲心较为有限。

  “哦?是吗。”他语气和蔼,完全是一副有商有量的态度:“苏玛,我记得你手里应该握至少二十几个小号,对吧?”

  每个社交平台上,只要是官号发布的抽奖活动,苏玛的小号们都会积极活跃在薅公司羊毛的最前线。

  “你总能掏出一个可以用的号吧?”杭总监循循善诱,“如果扮演谢咏粉丝这件事实在是有违你的良心——那假装成一个对谢咏略有好感的路人呢?这会让你的良心感到好受点吗?”

  炸毛猫崽似的,小姑娘对着空气就是一通乱挠。她的语气无比沉痛,仿佛正要亲手出卖自己的偶像:“可以是可以啦……其实我倒也不是讨厌谢咏,就是,唉,就是人真的要为了工作而出卖灵魂到这个地步吗?唉……!”

  “工作这种事情,谁来干,都得出卖一部分灵魂。”岳一宛突然插嘴道,“你看你杭老师,为了工作,在许东这种人面前都还想着与虎谋皮之事呢!”

  眼睛眨了又眨,苏玛的视线在这两个老练打工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打着转。

  “许东是谁?”她乖巧发问,“岳老师,你都做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了,也会感觉上班是在出卖自己的灵魂吗?”

  一言既出,换来一片如死的沉默。

  “许东,是一个葡萄酒内容的自媒体博主,但这不重要。”

  眼角余光撇过,杭帆看见岳一宛满脸都是不慎咬到了酸葡萄的表情,再回想到此人对于酒标和葡萄品种等等事物的怨念,唇边不自觉地滑过一抹忍俊难禁的笑意。

  但首先,他要制止自己的实习生再说出任何一句扎心之言。

  “游客快要入场了,苏玛,赶紧先做正经事!”

  原地忸怩哼唧了三分钟,苏玛还是站到了“谢咏”身边。眼见着杭总监的手机镜头对准了这里,小姑娘突然灵光附体,一手挽上了“谢咏”的胳膊,一手举起酒杯,亲亲热热又大大方方地与“对家正主”干了个杯。

  唯恐天下不乱,岳一宛给出了他的热烈掌声:“好敬业啊小朋友,这谁看了还能不信你是谢咏的粉丝?我可以作证,你完全就是自愿的!”

  镜头一关,苏玛立刻蹲在地上做痛苦状:“啊啊啊!我的清白!我的粉籍!这下是彻底都没有了呀!”

  “好了,剪完了。美颜滤镜的参数你自己再设置一下。”

  眼都不带眨的,杭帆把完工的视频发到了实习生的企业微信上:“用你的小号发,千万带好标签。发完之后记得给自己买个推流,小号的推流费用我给你报销。还有一次性香槟杯之类的,开销票据都保存好,回去到财务那儿一起报。”

  小姑娘赶忙摇头,“诶不用不用!”她说,“本来今天就是我自己搞砸了工作……杭老师是来替我兜底的呀,怎么还能让杭老师出钱!等下还是我来请他们喝咖啡吃点心吧,杭老师放心,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虽然思路有点跳脱,为人处世也不算十分的成熟,岳一宛心想,但这小姑娘的心性确实不错。应该说……不愧是杭帆亲自挑中的实习生吗?

  “呃,”杭帆不敢苟同:“你那点实习工资……就还是不要逞强了吧?”

  他自己也是从二十岁出头的年月里过来的。刚毕业的时候,手上开始略微有了一点小钱,正是在花花世界里看见什么就都想拥有,却几乎又什么都买不起的岁数。

  在上海的物价里,年轻人但凡在市中心里多吃两口饭,下半个月就得勒紧裤腰带过生活。

  拿着四千块实习薪水的苏玛无力反驳,“可是,我小号上,有两张流量券……所以这次推流可以不花钱的……”

  “那推流的钱我就不给你了。”杭总监从容地让了一步,“但请大家咖啡和下午茶的钱就还是由我来吧。承你叫我一声‘杭老师’,却没带完你的实习期,我心里还是有愧的。”

  人家师徒二人说话,岳一宛知趣地没有出声。

  但这不妨碍他自顾自地在心里想:在职场里讨生活,别人信奉的都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唯独杭总监,在让别人配合自己工作的时候,也不忘要思索——“我能给对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