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7)

2026-01-23

  “最后一题,是从这几杯酒之中,指出哪一支是酒庄去年刚推出的副牌,‘兰陵琥珀’。”

  岳一宛再次打乱了酒杯的顺序,“这题做完,姑且就算是你学成了。”

  自打方才的口角之后,这人的语气就一直不咸不淡,仿佛是在有意拉开距离。

  搞什么?至于这么讨厌我吗?

  忽冷忽热的疼痛,自内向外地撕扯着杭帆的身体,令他莫名焦躁的思绪总不住地往别处涣散开去。

  就连岳一宛给出几句提示,都只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中。

  “所以,与‘兰陵琥珀’相比,任何一个年份的‘斯芸’都会显得更轻盈一些。也是因为这种不同,使得‘兰陵琥珀’的酒液中残留有更多的糖分……”

  轻盈。

  略有艰难地,杭帆努力收束起注意力。

  品尝起来非常“轻盈”的酒液,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来着?

  这次的回想并没有成功。因为他很是沮丧地意识到,自己舌苔已经开始麻木了。

  最后一题了。他想。再撑一会儿就行。

  强自摁捺住胃部的绞痛,杭帆伸手拿起酒杯。

  苦涩的味道像是刮过舌面的砂砾。

  ——葡萄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自言自语的声音在杭帆的脑子里大声说道。

  ——今天加起来喝了是不是有七大杯了?岳一宛这家伙绝对是虐待狂吧?

  握着触控笔的手有些颤抖,杭帆坚决地无视了它,把刚刚品尝过的那杯酒从选项里勾掉。

  ——本来还被他那种好看的脸迷惑了来着。

  这个声音自顾自地在杭帆的脑子里蹦跶。

  ——幸好啊,没有真的一见钟情,毕竟职场恋爱是自寻死路嘛。

  求求你闭嘴吧。杭帆感觉自己的头正痛得像是被斧头劈开一样。

  ——恋爱恋爱,恋什么爱,真是爱不了这B人一点。

  选C,还是选E?杭帆试图用做题来转移忽略身体上的疼痛,顺便驱散脑子里那个满口胡言的声音。

  几乎是机械式地,他在两杯酒中反复来回品尝。

  酸里微甜的,是葡萄果汁的味道。涩得发干的,是葡萄皮里浸泡出的单宁。

  然而,在这两种鲜明的感官之外,其中的某一杯里好像又有一种奇妙的味道。像是一颗圆润有重量的玻璃弹珠,随着酒液的流淌,在舌头上快乐地滚动着。

  应该如何用“标准的”语言来描述这种感觉?它好像是,它应该就是——

  ——你是希望通过完美地解出每一道“题目”,来让岳一宛高看你一眼,从而认为你和其他“搞营销的人”不一样吗?

  那个声音毫无顾忌地在心里发问。

  ——你知道的吧?不管岳一宛是怎么看待你的,你们都没可能的呀。因为你……

  住口。杭帆不耐烦地呵斥了自己一句。闭嘴吧。

  “杭帆,”岳一宛突然又开口了,“你是不是——”

  首席酿酒师的语气似乎和先前很不一样,可杭帆再没有余力去分辨这其中的细微不同。

  猛然间,他的世界被拉掉了电闸。

  天旋地转之中,杭帆只觉眼前一暗,身体猝然倒向了地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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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前尘梦

  黑暗是一条通往无垠与未知的漫长走廊。

  在这片昏沉的黯色中,他摸索着向前走去。

  此地的空气凝滞,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在某个离他很近但又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负重的滚轮正吱呀吱呀地碾过地面。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人在叫他的名字。

  “杭帆!杭帆,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杭帆——”

  「杭帆。」

  那是一把饱含着动人微笑的年轻嗓音。

  如此的亲切,又如此温柔,令他怀念,又令他痛苦。

  「杭帆,小宝!」

  漆黑走廊的尽头,有一抹微光亮起。

  暖白色光晕里,熟悉的身影渐渐浮现。

  「妈妈已经办完手续啦。」

  杭艳玲蹲下身来,语笑嫣嫣地冲他张开双臂:「我们小宝终于要出院回家啰!」

  她穿一件红白条纹的连衣裙,花朵形状的水钻发卡在鬓边闪闪发光。

  「我们回家做糖粥吃,好不好?多放点糖桂花和红枣在里面,好不好?」

  仍然有些懵懂地,他被妈妈抱了起来。尽管动作有些吃力,但她转身往医院门外走去的脚步却十分轻快。

  「马上就要到小宝的五岁生日了,」杭艳玲的语气里满是幸福的甜蜜,「刚好爸爸也要回来,我们一起去订个奶油蛋糕吧!要两层的,摆满水果的那种!」

  她的头发卷曲而蓬松,像一段起伏的波浪,将小小的杭帆掩埋在其中。

  她身上有一种好闻且令人安心的香气,像是白猫牌洗衣粉与郁美净面霜的余香。

  只是眨了下眼睛的功夫,太阳就已斜坠下去,天边烧起了火红色的霞光。

  杭艳玲跪在门边的水泥地上,一手紧紧拽着行李箱的拉杆,一手死死揪着那个男人的裤腿。

  「你不要走,求求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泪水在脸上冲出几道斑驳的粉痕。

  动弹不得地,小杭帆站在楼梯口的拐角。

  他捏紧了书包的背带,两腿打颤,不敢往自己的家门口迈近一步。

  他畏惧于那男人粗暴的动作,更畏惧于妈妈那破碎般绝望的哀哭。

  「哎哟,你放手,你放手哇!」

  那男人四下里慌张地打量一圈,冷不丁抬脚踹开了她的胳膊,又急急忙忙地劈手夺过行李箱。「咱们结束了,拗断了,各归各!」

  眼见附近无人,他立刻又神气活现起来。

  往地上用力啐了一口,那男人把头发往后一抹,又扭过脸来骂骂咧咧道:「杭艳玲,你他妈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要是‘好聚好散’这话你听不懂,再这样闹下去,可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

  「你别走!」

  杭艳玲的腿已经跪麻了。她爬不起来,只能跌撞着膝行几步,重又抓住了男人的衣摆:「你走了,小宝怎么办?」

  她哭得几乎呛住,可说起话来仍旧是又急又快:「他才八岁啊!你是他爹,你难道就不养他了吗?!」

  嗤笑一声,那男人扬手甩下一个响亮的耳光。

  「谁知道你有没有和其他男人困告!」

  他提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丢下了最后一句话:「我儿子?放屁!我老婆生的才是我儿子!」

  意识到自己被生父抛弃了的杭帆,猛然扔下了书包,泪流满面地跑向他正挣扎着站起来的妈妈。

  杭艳玲紧紧地抱住了他,像是在水中挣扎的人抱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抱得是那样用力,以至于小杭帆的肩胛骨都痛得像是要碎掉。

  可是他一声都不敢吭。

  「贱人,烂人!」

  他听见妈妈哭着诅咒那个昂首阔步地离去的男人。

  「你会有报应的,你会下地狱的!我恨你,我恨你!」

  杭帆也跟着大声嚎哭起来。

  「妈妈不要哭,妈妈别哭。」

  明明自己也哭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小小的杭帆却仍旧努力地拍着杭艳玲的后背。

  「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我不走,妈妈别哭了,妈妈……」

  眼前画面一晃,杭帆发现自己正在餐桌前写作业。

  左手边是高中二年级的各科教材,右手边手边则叠着厚厚的一摞补习班试卷。

  就着台灯的光,杭艳玲坐在餐桌的另一头织毛线衣。

  「你要好好学,听到没有?」

  她手里拈着两根竹针,带动橘红色的羊绒线上下翻飞。

  看也不看他一眼,杭艳玲只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毛线衣——这是客人订的衣服,花色和大小都出不得一点差错——口中的字字句句却都是对杭帆说的。

  「不要学那些人的样,十六七岁了,老大不小了,还天天净只想着玩。脑子拎不清爽,真是么五么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