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8)

2026-01-23

  她说,「不然你想想,你妈妈累死累活,上班回来还要替人织毛衣,这都是为了谁?」

  杭帆一声不响。

  手里的笔没水了,他利落地从笔袋里摸出一支新笔。

  信奉“高中三年,争分夺秒”的杭艳玲,认为更换笔芯的动作会浪费做题时间,所以家中总有十几盒签字笔给他常备着。

  「要不是为了养你喔,我两手一摊,早自个儿逍遥快活去了。」

  她的毛线织得又快又密,像是一道道紧箍咒,层层叠叠地捆在杭帆的脖子上。

  「好好学,要争气,知不知道?」

  她自顾自地念叨,「你爹的另一个儿子,前年高考,成绩真是一塌糊涂。」

  尽管杭艳玲掩饰得很好,但杭帆依然听得出来,在她故作平静的语气下所隐藏着的得意与轻蔑:「要不是你爹到处找人托关系,哎唷,就那小子的成绩,连个民办大学都上不了呢。」

  她织完一只袖筒,喘了口气,起身给杭帆倒了满满一杯牛奶。

  满怀期望地,她说:「往后你考上了好大学,给你爹知道,他心里也喜欢不是?」

  「他不是我爹。」杭帆说。

  他在做数学试卷,头也不抬,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后牙槽里咬出来那样用力。

  铛得一声,杭艳玲把装着牛奶的杯子狠狠砸在了他面前。

  「你别跟我犟。」

  每次说到这个话题,她的声音就开始发抖:「你是他的儿子,你总得认祖归宗的。难道妈妈还能害你不成?」

  「你好好学,好好考,好不好?」

  她的语气简直近乎于哀求:「你得让他看看,我杭艳玲的儿子,不比他老婆生的儿子差。」

  「妈妈只有你了,小宝。我只有你了。」

  杭帆用力地闭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坐在桂林的竹筏上,正要收起相机。

  那是春水初暖的时节,刚以独立广告人身份做完一个大项目的杭帆,在休假时接到了罗彻斯特集团的猎头电话。

  紧随其后的,是杭艳玲拨来的微信视频。

  廿余载风霜刀剑,终究还是在她美丽的面庞上刻下了浅淡痕迹。

  但在视讯电话里,她竟如同十几岁的怀春少女一般,羞怯笑靥里满是欲说还休的喜悦。

  「小宝啊,」她久违地化上了妆,嘴唇上的口红也是当下时新的颜色,语气更是甜蜜得让人心头起疑:「这几天是不是还在放假呀?那你好不好回家里来一趟喔?」

  此时,距离春节假期还没过去不久。

  前一个项目结束,杭帆分到一大笔奖金,高高兴兴地带着妈妈一起去了趟马尔代夫。

  眼下他离家尚不足半月,突然这样急匆匆地要他喊回家去……

  杭帆心下一沉,突然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隔着一段迢迢山水,杭艳玲并没能即时体察到儿子的心情,她说:「你爸爸的——」别扭地停顿了一下,她这才继续道:「他的夫人,上年年底的时候死了,你还记得吧?」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轻飘的快乐,像是被囚禁多年的鸟儿,终于要展翅高飞一般。

  「他前几天老跟我说呢,说他年轻的时候糊涂,这些年让咱们母子受苦了。」

  满怀憧憬地,杭艳玲对他嫣然一笑:「小宝,你爸爸说想要见你呢!要不,你这两天抽个空,回来里来一趟,好不好?咱们一家人一起,坐下吃个饭,好好聚一聚……」

  站在竹筏上的杭帆,只感觉眼前一片昏沉沉的天旋地转。

  他想要呕吐,想要尖叫,想要大喊,想要把手机恶狠狠地扔进漓江中去。

  妈妈。

  他痛苦地弯下腰去,捂住了嘴。

  妈妈。

  我是为了想要成为一个争气的、能够让你骄傲、能够为你遮蔽风雨的人,才拼尽全力地努力到今天的。

  再一次地,胃抽搐着绞痛起来。

  千百片锋利的刀刃刮擦着他的胃壁,使他几乎无法顺畅地呼吸。

  妈妈。

  或许你并不能明白,比起朝九晚五的坐班岗位,独立广告人的工作模式才更让我感到快乐。

  可是,为了能够给你更稳定的生活,为了能让你不要再为我操心,我刚刚选择了放弃这一切,接下了来自罗彻斯特集团的offer。

  妈妈。

  我害怕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会让你伤心,我害怕你会因为我喜欢男人而自责。

  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更不敢真正地开始一段恋爱。

  身为杭艳玲的孩子,做出这样的抉择,杭帆从未感到过后悔。

  因为他深知,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是她仅剩的依靠与希望。

  可是,妈妈。

  为什么,在被抛弃了那么多年之后,在我拼劲一切地去努力了之后,你却仍然要选择那个让我们痛苦了这么多年的男人?

  愤怒与失望,如燎原火焰般在杭帆的皮肤底下静默地燃烧着。

  而他却感到自己疲惫、渺小且无力。

  无论怎样竭尽全力地伸出双手,似乎都已经无法再阻止自己这颗饱饮了苦水的心,如失控的无人机般极速地坠毁向地面。

  然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

  “杭帆?”

  那丝绒般华美的嗓音,像是一双坚定有力的手,轻柔地将他自魇梦中捞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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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胡萝卜复合果蔬汁

  岳一宛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急诊室的枕褥单薄而煞白,尚在昏睡的杭帆身陷其中,看起来年轻得近乎于引人令人哀怜。

  他阖着眼睛,长而直的睫毛拢并在一起,像蝴蝶停立在静谧的春光里。而那截吊着点滴的手腕正露在被单外,雪洗般干净与清峻,好似羊脂白玉里琢出的一支病梅。

  真奇怪,岳一宛心想。

  姿容美丽的人往往过分倚重自己的外貌,就像暴发户总以为金钱能为万事万物开路。

  可杭帆这人,分明有一张老天赏饭的好皮相,却像是丝毫没有想到过要利用这个优势。

  初次见面,这人正龇牙咧嘴地抓着栅栏抽风,端正的五官纠拧成团,活像是一张猫吃柠檬的搞笑表情包。岳一宛乐不可支,站在一旁观察了整整三分钟,才开口替人解围。

  一旦敛去了那副气急跳脚的神情,“杭总监”身上又平添回了几分端然凛冽的味道。挑剑出鞘般锋利上扬的眼尾,仿佛是对其人个性的某种昭示。

  至少,在与杭帆握手的那一霎那,岳一宛确实有过期待:酒庄的生活漫长而枯燥,他十分期待自己的新同事会是位性格有趣且棱角锋利的人。

  孰料,杭帆甫一开口,俨然就是岳一宛最厌烦的那种类型。

  且不说那四平八稳的社交辞令听得人耳朵生茧,就连他提出的营销方案,都是直播带货一类低级玩意……

  天,这可真是珍珠秒变死鱼眼。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大摇其头,在心中毫不留情地给“杭帆”二字上打了个叉。

  可是,坐在杭帆的病床边,岳一宛不由地小小反省了一下:这个人,当真如同自己所想象的那样肤浅吗?

  “品酒这种事情,很多人就算闻不出来,喝不明白,也会胡言乱语地敷衍应和上几句。”

  单手托着下巴,岳一宛百无聊赖地凝视着杭帆的睡颜:“哪有第一次学品酒,就要硬喝到‘全对’不可的……”

  ——这家伙,不会是个大傻子吧?

  岳一宛正在心里暗自叨咕,床上的人却突然挣动两下,喉咙里发出受伤小兽般呜咽的呻吟。

  “杭帆?”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他从床边的椅子上跳了起来,用纸巾拂去病人额上急剧渗出的冷汗,“杭帆,杭帆!你醒了吗?你醒醒!医生、医生——”

  正要伸手去摁床头的紧急呼唤铃,床上的那人却终于猛然睁开了眼睛。

  “你好吵……”

  杭帆挤出了第一句话。

  “有水吗?”

  他的嗓音沙哑,语调也疲软,神智却显然已归于清晰。

  这让岳一宛不由大大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