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像滴着涎水的舌头一样伸过来的镜头面前,疲惫至极的她们只能选择扭过脸去,或是谨慎地用帆布包挡住面孔,脚步匆匆,逃跑似的奔向车站与地铁的方向。
“哎哟喂,看这边呀!”眼见着自己傲人的摄影技术竟然遭受冷落,把个老法师都急得开了骂腔:“我艹你妈个婊子养的,傲个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
男大学生和他同伴交换了个眼神,都是一脸暧昧的笑:“以后还是得去小红书上接单子,”他们故意说得很大声,“妹子花一千块来请你拍照,嘿嘿,只要你白天拍得好,晚上就能开间房继续拍嘛……”
“喔唷,快看那是谁!”中年男人正掀起衬衫下摆擦脸上的汗,猛然看见又一群下班路过的年轻女孩,举起相机就心急火燎地要往前凑:“她是那个小网红呀!后面那个,对对对,后面后面!哎呀,抖音上很火的呀!你没看过啊?就那个跳舞的——”
身为新媒体从业者,杭帆和这些自诩“人畜无害”的“摄影爱好者们”可谓是积怨已久:不管别人是不是在进行商业拍摄,也不管被拍摄的对象本人同不同意,我路过,我想拍,我就拍了咋地!
不仅要拍,还要挤开职业摄影,推搡工作人员,光明正大地挤上最好的机位来拍。哪怕租下了整块场地,也挡不住这些人隔着玻璃、翻越围栏、掀开道具,大摇大摆地把他那台破相机给怼到近前。
故意偷拍网红博主裙底的,跟着换衣服的模特进洗手间的,一边拍还一边顺手偷走未拆封样品的……杭帆从业至今,亲身遇见过的奇葩神人,真是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以至于他一看见众人这副围追堵截的无耻架势,又听见这些人轻佻腤臜的说话口吻,就立刻进入了略显狂暴的战斗模式。
“什么人?拍什么东西?谁允许你们拍了?”
杭帆脸色一沉,猫一样的眼梢高高挑起,为端丽面孔平添几分煞气。
“今天的展会已经清场了,没听见广播吗?闲杂人等不要在这里继续逗留!”
说着,他已经几步迈上前去,用身体挡住了那些猥琐追向下班女孩们的镜头。
目光锐利地平扫一圈,杭总监神色凛冽,有似薄冰磨成的寒刃。
“——还不走?!”
相处日久,好脾气的杭总监总会给人以一种能被随意揉捏的错觉。此刻,他陡然变脸,厉声疾色的冷峻语气,令斯芸的首席酿酒师都惊得措手不及。
反而是苏玛,立刻就搭上了工作战斗状态的杭总监的思考回路,飞快地拿出手机,大声对电话那头说:“喂您好!请问是主办方吗?我们这边是H-37展位呀,对对,是罗彻斯特酒业,我们这里有人在到处乱拍呀,可我们现在要结束收摊了很难办哪,你们也让保安过来管一下呀!”
一听到保安两个字,大学生模样的男青年立刻风紧扯呼,抱起相机就溜。中年男子吐掉了烟头,眯眼看见杭帆等人身上挂着的展会工作证,这才打着哈哈走过来道:“小兄弟,行个方便嘛,你看我们,也都是买了票进来的……”
“我叼你老子!你小子算个叼!”
老法师抄起相机,作势就要砸出手里的这台金贵玩意儿:“叼毛没长齐的东西,教我做事?我告诉你,格老子退休前可是——”
“随意发布有损我们品牌形象的内容,法务部一定会提起诉讼,索赔金额从五十万起。”
杭帆半步不退,语气森冷:“把Logo和展位都拍进去了的偷拍内容,属于对品牌的恶意抹黑,我们公司绝不姑息,一定会追究到底。“
钱财乃人之命门。眼瞅着杭帆面不改色地说出什么索赔诉讼云云,那中年男人也立刻灰溜溜地夹起尾巴撤退。
只剩一个老法师,不仅胡乱叫嚣着“有本事你打死我”“我拍了十多年,哪个说我犯法!你算个叼,我艹你大爸”,握成拳的手还那虚虚晃晃,仿佛随时要往杭帆脸上招呼过去。
“哎,说几句话而已,老人家这是要做什么呢?”
抬手摁住老头子的肩,岳一宛笑容和蔼得像是春天里出来觅食的西伯利亚棕熊:“君子动口不动手,对吧?出来玩儿嘛,做什么要伤了彼此的和气呢?”
在健身房里徒手硬拉一百二十公斤的酿酒师,只消一根手指,就能让人感受到来自地心引力的美妙呼唤。
身边“队友”们都已跑了个精光,老法师未战先怯,气势上就已弱了三分。
肩上再被岳一宛这泰山压顶似的一拍——但见此人猿臂蜂腰,身高比自个儿高出一个头不止,又生了双鬼火似的绿莹莹瞳孔——他的两条腿立刻抖得比筛糠还夸张。
“我、我不怕你!你来!有本事你来打我,你打我试试!”
“啊呀!打人啦!动手打人啦!”苏玛立刻尖叫起来:“救命呀!报警啊!这个老头要拿相机打人呀!”
一听要报警,老头脸色明显一僵。
他往四下里张望一圈,看到展位的工作人员都在往这边来,赶忙把相机往自个儿怀里紧紧一拢,慌里慌张地就往场外跑。
跑路前,他还不忘丢下几句软弱无力的狠话:“我!你……我要去找你们领导,我要投诉你们!洋鬼子!八国联军!耻辱,不是男人!孬种玩意!我要去告你们!”
冷眼看着这人逃走的背影,岳一宛问杭帆:“罗彻斯特真的会因为在偷拍照片里出现自家Logo而起诉他们吗?”
话里话外都是想要看戏的意思。
“当然是我诈唬的。”杭总监叹气,“咱们的老东家能有这么好心?那怕不是地球都得绕着月亮转。”
苏玛之前跟着杭帆出过几次外勤,对这些举着相机横冲直撞“老法师”也是深恶痛绝。
“面对这种人,杭老师有他的绝杀三件套!”她向自家师祖掰起手指:“先威胁说要起诉,然后叫保安,最后就是报警!”
“有用吗?”岳一宛笑问。
“一半一半。”杭帆紧攥着运动相机的支架,指节都泛出了清白,看起来是真想要和这群人打上一架:“有时候口头威胁不管用,对方也没真的违法乱纪到能报警的程度,那就只能靠纯粹的武力来说话。”
他的实习生在边上颠儿颠儿地做解释道:“人墙战术!或者单纯用蛮力把那些人挤开!总之,不能被他们抢走机位,也不能让模特和博主们被揩油。所以在必要的时候,我们还要充当人肉碰碰车!”
“人墙?蛮力?就靠你们这小身板?”岳大师阴阳怪气地惊叹起来:“真是好险恶的工作环境啊!”
嘿,你这个人!杭总监翻了个白眼,心道:也不想想谁才是我日常工作中最险恶的一环!
……但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他想。
最开始的那阵快门声——真的是从刚才这堆人的方位上传过来的吗?
机械快门的物理摩擦声虽然响亮,但也并非是如放鞭炮那样响亮的震撼噪音。
在室外,在混杂了各种声音的环境里,连拍快门的机械噪声,或许并不该如此地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的耳边……
除非,“那个镜头”就正正好好地在他身后。
并在这样一个极近的距离上。
连续摁下了快门。
刹那之间,杭帆只觉毛骨悚然。
这种“正在被窥伺”的怪异感,令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运动相机——是谁在背后偷拍?到底拍下了什么?
为什么?
“杭帆?你低血糖了?”岳一宛伸手过来,“脸色有点差啊。”
就在这飞电迅疾般的瞬息里,一点模糊的闪念,在杭帆脑海深处轻轻地亮了一下。
他没来得及捞住这一丝直觉的灵光。因为手机的来电铃突然振动了起来。
窘迫地推开了岳一宛递到自己嘴边的糖果,杭帆背过身去,又走远了几步,这才终于在私人手机上接起了这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