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挡开了她拭向自己额头的手,杭帆摇头。
“我没事。”他尽量装出轻松的语气,“妈,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房间里稍微有点热。”
“热吗?”杭艳玲收回手去,急急站起身:“那我给你换一床薄点儿的被子?捂出汗可不好了,要热伤风呢!”
哭笑不得地,杭帆赶紧拦住她。
“真的不用了,妈。你也赶紧去睡吧。”他说,勉力支撑出一个寻常的微笑:“明天咱们不是还要去吃饭么?我先陪你去珠宝柜台逛一圈,看看手镯与项链什么的,好吗?”
杭艳玲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可还是给我省着点儿花钱吧!”她笑骂道,“怎么,涨工资啦?一天天的,献宝一样,钱花不完就不开心啊?”
“上次你从香港带回来的包,我都还没背出去过几次呢。”闪动在她眼睛里的喜悦神情,既令杭帆骄傲,也令他黯然:“又不是有三头六臂,哪里用得了那么多!”
“哎对了,上次我和你安姨出去玩,看到一双好帅的运动鞋,已经给你买来了。走之前要记得带啊!”
这一生中,杭艳玲从未做过真正的阔太太。即便是在和朱明华交往的最初两年里,每月三百块的零花钱,也大多被她拿来用在了这个小小的“家庭”里。
衣食住行,水暖煤电——人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天起,便处处都有开支,样样都得花钱——而无论手中的钱是多是少,杭艳玲似乎总能想出办法,把家中的大小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是穷人家的女儿,从小就教育杭帆,「钱要花在刀刃上。」
可话虽如此,在杭帆长大的这一路上,各项吃穿用度却也从不比同学们差。
即便到了现在,尽管杭艳玲每个月的退休金都只小几千块,她却依然舍得给杭帆买最贵最好的东西。
“谢谢妈。”他说,“但以后你可以多给自己买点的,我——”
杭艳玲柳眉一竖,立刻就让杭帆闭上了嘴。
“干吗呀?当妈的,给孩子买点东西,天经地义。我告诉你,少来啊,这个家里什么时候轮到做儿子的说教妈妈了?”
她重又在椅子上坐下,甚至还稍稍往床头又倚近了一些。
“小宝。”杭艳玲犹豫着说,“你这次回来……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妈妈?”
在杭帆的沉默里,她又急急忙忙地补上一句:“比如,比如你爸今晚的那些话,你……你是怎么看的?”
朱明华说的话。杭帆心想,那不就是他想要和你结婚的事?
——我是怎么想的?
他似乎都能在耳朵里听到心脏贲裂的声音。
我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妈妈,可你觉得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吗?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妈妈,你对我说,你恨透了他,你甚至曾经后悔与他相识。在那些你因他而感到痛苦的时刻,我常因自己身上也流淌着来自他的一半血液而感到深深的愧疚。
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妈妈,要不是为了养育我,你就不会过得那么辛苦。在你独自抚育我长大的这份艰辛面前,要有一颗怎样坚硬的铁石心肠,才能够不成为你最坚定的盟友?我必须比你更深千百万倍地恨他,才能稍微减轻一点自己身为“他的儿子”而产生的罪恶感。
——可你却仍然爱他。你仍然爱他。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
这难道不是对我们那段相依为命又共同仇恨着他的岁月的背叛吗?
“我没什么想说的。”
杭帆摇头,从床边站起来,想要走过去打开自己卧室的门。
“很晚了,妈。你去睡吧。”
“但我有话要对你说,小宝。”
杭艳玲拉住了他。
“你……你不要在乎你爸说的那些话,小宝。门当户对什么的,这都不重要。”她说,“妈妈不在乎,好吗?你瞧,我真的不在乎呀。”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晚出门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话比平时多,语速也更急促。
“怀上你之前,我希望自己的孩子既聪明又漂亮,最好还能是个天才,做什么都好,做什么都成功,这会让我比世界上的其他妈妈都更有面子。”
摸着杭帆的头发,杭艳玲的眼中似有泪光。
“但我后来怀上了你。产检的时候医生跟我说,胎儿的位置不好,无法保证顺利地生产……你不是女人,你可能不明白,但那一瞬间我真是什么争强好胜的想法都没了。老天保佑,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什么可以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
她说:“小时候我要求过你很多,要学习好,要乖,要有出息。这让你很辛苦,我知道。真的,妈妈都知道。”
“但现在你长大了,已经可以自食其力地生活,我已经满足了,再没有什么别的愿望。什么门当户对,你别听他乱说,他根本不懂!就算你要找个丑八怪,找个比你大二十岁的,找个——小宝,只要能对你好……这些都没关系的。”
“人只能活这一辈子,无论开心还是不开心,谁也不会比别人多得几十年的。小宝,妈妈想要你开心呀。”
杭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会说这番话。
他疑心杭艳玲是先前喝得太醉了,又或者是因为她在被抛弃之后被知情人嘲笑,说“穷酸巢里飞出来的小麻雀,也想要攀上高枝做凤凰吗?”
小学高年级的时,杭艳玲也曾因为心疼他的作业太多,说你健康就好,健康比什么都重要。等杭帆真的因为嫌写字手酸而给副科交了白卷回来,杭艳玲气得挥起笤帚揍他,把他撵得满屋子里上蹿下跳。
如今想来,考试不及格反倒成了人生中最容易弥补之事。
因为世间另有许多珍贵的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合不起来。
而杭帆绝不敢拿它们做赌。
“没事的,妈。”他对杭艳玲道,“我不在意他说什么。”
“结婚也好,别的也好……妈,只要你觉得幸福,我都会支持你的。”
哪怕这份幸福里并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哪怕这会让我遍体鳞伤,可倘若就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我没有意见,你不用担心我。”
这一次,我会保护你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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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岳大师:这个清明假到底要放到什么时候才算完?要不还是建议杭帆把祖坟搬到酒庄里来吧,明年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杭总监:你是想在骨灰上种酿酒葡萄吗?这一点都不好笑,朋友。
岳大师:只要不回家,就不会面对家庭drama,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杭总监:你怎么不说人只要死了就可以不上班呢?!
第54章 新构想
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里,手机闹铃无情地刺破了清晨的宁静。
缓慢蠕动两下,床上的一大坨被子里伸出半截莹玉般的胳膊,摸索了好一会儿,略带暴躁地摁掉了闹钟。
九分钟之后,闹钟再次兢兢业业地叫唤起来。
愤怒地翻了个身,被子底下的那团生物发出了饱含恨意的咕噜声。
掀开被子,杭帆从床上爬起来,迎头撞上了昨晚刚固定在床边的运动相机一号。
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杭总监,一边在嘴里嘟囔着“好痛”,一边死气沉沉地拖动着步子,把自己搬运向房间的另一端。
还没走到门边,他的眼角余光就已瞄见了侧边悬挂着的相机二号:欢乐闪烁着的状态指示灯表明,它也正在勤勤恳恳地进行着定时录制工作。
很好,杭帆这样想着,面无表情地摁亮了宿舍的电灯开关。
跌跌撞撞地滚进浴室,小杭总监低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
竖在洗手台边的三号相机则诚实地捕捉到了他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时的眼神:那可真是一个精彩如表情包般的表情啊。假使头发丝也能开口的话,它们此刻正应在杭帆的头顶上进行“生不如死大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