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班是非上不可吗?”杭帆喃喃地嘀咕一句,“要不还是——哎,算了。”
含着满嘴的牙膏泡沫,他伸手关掉了面前的运动相机。
四号相机设在员工宿舍的走廊上。杭帆困得走不成一条直线,差点在半睡半醒中踹翻了自己亲手布置的机位。
手忙脚乱地抢救下相机,握持着自家宝贵工作设备的杭总监,终于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生活区的厨房里。
“早上好。”含混地咕哝了一声,他重重跌坐进了桌边的椅子上。
站在烤面包机面前,嘴里哼着歌的岳一宛正在把玩手里黄油刀,动作轻巧得像是在交响乐团面前挥动一根指挥棒。
“早上好。”
这家伙笑眯眯地转过身来,嘴里却是一刻也不能停:“凌晨六点多的杭总监,稀客啊!今天的太阳不会要打西边儿出来了吧?诶?你怎么看上去跟要死了一样?”
瘫坐在椅子上的杭帆,两眼无神,手上倒还本能地记得要把相机转向自己:“……因为我的生物钟拒绝在这个时间起床。”
“我想也是。”岳一宛抱起胳膊,挑了挑眉:“所以你这是在干吗?大清早的,想要改行做自律博主?”
“……自律,自杀,我也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分别。”
杭帆,斯芸酒庄的知名起床困难户,今天也在与睡魔进行着艰难斗争。
过了半个多小时,被冰镇苹果汁冻得浑身一激灵,杭总监终于从晨起梦游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还好还好,”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低头检查手里的运动相机:“都录上了吧?好的,还有电!我吃完了,先回房间里导出一下数据。”
伸出一根指头,岳一宛勾住了他的卫衣口袋:“你今天全程都在对着自己拍耶,”可能是脑子困得坏掉了,杭帆竟然觉得这人的语气有点酸酸的:“是要准备从罗彻斯特跑路,所以提前开始计划做颜值博主了吗杭总监?”
“……”高高举起手里的运动相机支架,杭帆想用把它狠狠劈在这人的脑门上。
但转念一下,这毕竟都是公司资产,他到底还是摁下了自己想要行凶的念头。
“我到底哪里看上去像是要辞职?!”
你哪天看起来不想要辞职?岳一宛在心里嘟嘟囔囔道。
尤其是前两天,清明假期才刚结束,气氛就已经低落得简直像是人事部给你下发了辞退信似的。
“那就没准备辞职的意思啰?”
圆圆的翠绿色眼睛里闪动着十二分的无辜,岳大师的语气立刻又轻快了起来:“啊哈,我之前还以为是Harris又开始找你的麻烦了呢!”
说到Harris,此獠近来甚少作妖,让杭帆感到有点不太习惯。
“好像是从糖酒会那阵开始的?突然间就消停了起来。”
斯芸酒庄距上海千里之遥,杭总监实是闹不清总部的那些高层又在搞什么权斗把戏:“我都已经一周多没收到他在大群里的@了。”
而嚣张如岳一宛,则表示自己近一周都没有登录过企业微信。
“在休假来临之前,要先退出所有工作账号,以防你的老板和同事突然犯欠找你聊工作。这不是常识吗?”这人的腰杆子真是比劳动法还硬:“哦,然后我就忘记登录回去了。”
“那您可真是拥有最先进的工作理念。”莫得感情地,杭帆鼓了鼓掌:“正道的光,希望它也能也照射到我身上。”
休假?笑话!
这可是新媒体行业,热点与舆论变化得比A股的走向还快。
一周七天二十四小时,甲方和老板永远都会要求大家随叫随到。就算在半夜两点被电话紧急叫起,要为蹭上时事热点而把整个方案都推翻重来——又有谁会敢说一个“不”字呢?
成都糖酒会结束,不知是因为市场部在工作报告里如实提及了杭帆在线下活动中的贡献,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Harris破天荒地在工作大群里表扬了杭帆几句。之后,此人的企业微信就像是死了似的,再也没有吱过声。
这令小杭总监稍稍松了口气(他并没有诅咒Harris去死的意思,真的。但如果有哪位心软的神愿意大发慈悲,杭帆很乐意每年都去向祂还愿)。
在确信自己暂且还不会失业之后,杭帆精神振奋地开始执行起了自己的最新构想。
“我还记得,你的旧方案好像是想要出卖我的色相。”
岳一宛倚在门边,若有所思地发问:“所以现在这个新方案是……出卖杭总监你自己的色相?”
回收了宿舍里的全部三台相机,杭帆坐在电脑前,鼠标狂点,挨个确认着视频素材的完整程度。
“单纯地出卖色相是没有前途的。”他头也不抬地回道,“就算是你,那也得搭配上酒庄风光,以及沉浸式体验之类的特殊卖点,才能够有效地变成我的KPI。”
“嘁!”岳大师愤愤然,语气里颇有不平之意:“‘距离产生美’,这可真是句至理名言——你瞧瞧你,杭帆,现在都敢开始对我挑三拣四了!”
再三确认过硬盘里的拷贝完整无误,又往网盘里上传了整套备份,杭总监这才小心地拔掉了相机上的数据线。
他回头看向眼岳一宛,对这人的胡搅蛮缠式发言给予了高度容忍:“想什么呢岳大师?这早就不是光靠脸就能搏出位的年代了。”
在这个全球互联网总人口已逾五十亿的时代,任何人,只要拥有一部能联网的设备,就能轻而易举地阅遍各色帅哥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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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因互联网而变得极度扁平的同时,这些数量庞大而又唾手可得的照片,也使我们对“美貌”的挑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苛刻巅峰:鼻梁不够挺拔,划掉;胸肌不够饱满,划掉;脸上长了雀斑,划掉;双眼皮是割的,划掉。
□□的美丽,明明从未有过举世认同的客观标准,可在互联网的世界里,却总会被人拿来进行最残酷的比较——
你天生长得好看,我就敢躺上手术台全身动刀。你擅长鬼斧神工的化妆术,我就练就一套天衣无缝的修图技巧。你把衣服穿得若有还无,我就能在镜头前脱到□□。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能够胜出,也永远不会抵达终点的疯狂马拉松大赛。
“‘博主的颜值可以打八分吧,就是个头有点矮了,这能说吗?括号,顺便一提我有180,括号。’”
深谙当代互联网生存之道的杭总监,总能把某些网友的奇异发言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们为什么都喜欢长这样的男人啊?头像是本人,我觉得自己比博主好看多了。’”
在岳一宛的猖獗笑声里,杭帆向他甩去一记瞪视:“有什么好笑的!把你发在网上,如果内容只有‘脸好看’,得到的评论也是一样!”
“你知道网上有多少自以为是的家伙,非常自信地认为自己长得比谢咏还帅吗?”
一想起这些年在工作中遇到过的离谱发言,杭总监就忍不住要捏起鼻子:“简直不可理喻。”
狂笑之中,岳大师飞快做答:“别人我不知道。但和谢咏相比,确实是我比较好看,这是客观事实。”
“这不是重点!”杭总监抓狂,“重点在于,单凭一张好看的脸,是很难和人建立真正的情感链接的。”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我愿重修大学四年的早八专业课,换余生都不必起早贪黑去上班。@斯芸酒庄猜我恨你有多深?闹钟知道我的心。
清明小长假后的第二个工作日,上午七点半,杭帆在他新创建的账户上发布了第一条视频。
视频中,姿容皎然的青年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满脸死意地从被子底下蛄蛹出来。他迟缓地摁开了灯,摇摇摆摆地钻进浴室,动作机械,神情麻木,像是一具被外星人吃掉了脑子的僵尸,又好似被邪恶科学家抽干了全部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