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85)

2026-01-23

  “叨扰了叨扰了,不好意思啊,今年的预算实在不够,所以临时改了这里办,给你们添麻烦了。”

  现场的执行负责人,前脚还对着岳一宛与酒庄的葡萄园经理连连点头致歉,后脚就在电话里冲人破口大骂:“我不听,别跟我说什么你有困难!困难解决不了你可以去死!你再给我打一百个电话,我也不可能给你变出十个客人的位置!没有!多一个也没有!”

  “设计稿是这个颜色吗?我眼睛没问题,你就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从水上舞台开始搭建的那一日起,每天都有接连不断的争吵声从窗外传来:“不行,对,现在立刻重新上一遍漆。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也很难做,但现在这个东西让我签字验收,我也没法跟上面交待的好吗?”

  而杭总监其实也没比其他人好上多少。

  他塞着单边耳机和总部的同事们打电话,手上还马不停蹄地在写斯芸酒庄的介绍文案——在本届“罗彻斯特不眠夜”正式官宣后的十二小时,斯芸的全平台账号涨粉迅速,顷刻间就涌入了几万条千奇百怪的评论与私信,这让杭总监觉得是个宣传酒庄的好机会(至于能不能卖出葡萄酒,这事儿暂且另说)——与此同时,他的企业微信上还有上千条未读信息,十几个来自不同品牌的新媒体部门都在找他。

  竖在一旁的运动相机,默默地记录着杭帆连续上工奋战的第七十个小时。他的键盘敲得冒火,待办事项列表里还有十几张酒庄宣传用的倒计时海报没做,苏玛正管他要“辞职远杭”的新视频剪辑指示,罗彻斯特酒业的工作群里在问“谢咏到底来不来”……

  还有岳一宛。关于晚宴当日供应的葡萄酒“兰陵琥珀”,岳一宛已经把详细的解说资料给发了过来。但杭帆还没能抽出空闲来看。

  做不完,根本做不完!杭总监疑心自己大脑的运转速度已经开始变慢。

  但是,这样不行。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如果为了能蹭上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热点,而把斯芸酒庄所酿造的葡萄酒给搁置在了一边,这不就彻底地本末倒置了吗?

  得打开来看一下。他对自己说道,趁着斯芸的账号这几天有热度,先把“兰陵琥珀”的内容发掉,其余的……

  其余的……是要做什么来着……?

  再次睁开眼,杭帆以为自己掉进了一个翠绿色的陷阱。

  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上,岳一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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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杭帆曾经天真地以为,大公司的新媒体部门,应该会有专人负责修图,专人负责剪辑视频,专人负责撰写文案,专人负责账户运维,而他自己只要负责出个创意就好了。

  实际上,在斯芸:杭帆修图,杭帆剪辑(大部分的)视频,杭帆写文案,杭帆运维账户,杭帆自己出创意。

 

 

第58章 怦然击鼓

  在餐桌边撞见了一团人事不省的熟悉物体,岳大师差点被吓到魂飞魄散。

  拜杭帆最近天天都把“猝死”二字挂在嘴上所赐,看到这人栽倒在电脑前一动不动的时候,岳一宛的脑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了一些最坏预想。

  幸好,杭总监摸起来还是热的,暂时也看不出有呼吸停止的危险。

  这家伙抱起来很轻,岳一宛心道。像是一捧羽毛,有风吹来,就会从自己的手中飞走。

  奇异的感伤在首席酿酒师心头涌动,却又多少又有些莫名的不爽。

  ——调岗来斯芸的历任外籍酿酒师,都说中国酒庄的伙食好得像是在养猪。怎么到了你杭帆身上,竟然一点重量都没有增加?

  “你究竟把饭吃到哪里去了,杭总监?”

  把昏睡中的人抱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岳一宛坏心眼地揉捏起了对方的脸颊,硬是在一张欺霜赛雪似的脸上搓出了苹果般的浅红色:“你说说,每天早上被我投喂的那个人到底都是谁啊,嗯?不会是你的代班替身吧?”

  在沉酣之中饱受骚扰的杭总监,略略皱了下眉头,旋即便默默地一缩脖子,熟练把自己的整个脑袋都给藏进了被子里。

  岳一宛吱吱咕咕地笑了好一阵,重又两手并用地把杭小鸵鸟从被子里挖了出来——至少也得露出半张脸在外面吧?岳大师是这么对自己解释的,不然真的被闷到窒息了咋办?

  “就差这么一点点。”

  刚一睁开眼睛的杭帆,思考模块还完全没能上线,岳一宛已经开始在他面前连比带划:“我都要以为你英勇殉职了,杭总监!这真是给我吓得,精神损失简直难以计量啊!”

  好吵喔。杭帆心想。

  在这令人安心的熟悉氛围里,他连开口说话都懒得。眼睛一闭,小杭总监只想把头埋进软绵绵的被子里,继续睡他个天昏地暗。

  ——可是,诶……?

  萦绕在他鼻尖的,并非是杭帆惯常使用的柑橘洗衣液的味道。

  在厚重低沉的乌木香气里,轻巧地徘徊着一丝如露水般清爽的玫瑰味道。这个既广阔又跳脱的,让杭帆感到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是……

  ——这不是岳一宛衣服上的味道吗?!

  “等等?!”

  面红耳赤地,杭帆弹簧似的蹦了起来,“你,我,你……不对,我为什么会在你床上?!”

  把胳膊支在床铺另一侧的枕头上,岳一宛用关爱小傻子似的眼神看过来。

  “因为我没有你的房间密码啊,杭总监。”

  岳大师说:“你以为自己昏迷才多久?让我看下,哦,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了呢杭总监!我总不能直接把你平摊在厨房的地板上,然后就放手不管了吧?”

  此人过于词正理直,导致杭帆的脸虽然都已烫得几近自燃,却也实在找不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

  胸腔深处,他的心脏砰然狂跳起来,仿佛新人鼓手因手足无措而胡乱地加速——而杭帆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岳一宛,一定是这人把脸凑得离自己太近的缘故!

  ——我还有好多工作没做完那我就暂且先告辞了……?

  杭帆试图平稳地说出这句话。

  他还试图尽力让大脑更加冷静一点,好让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的动作显得别那么狼狈。

  可是,血肉所铸的身体,这个贪图安逸的叛徒,似乎总以背刺杭帆的意志为乐。

  “……呃。”

  在原地呆滞了三秒之后,在与岳一宛那双翠绿色瞳眸的对视下,他的嘴里竟然只发出一声近乎迷茫的拟声词。

  拍了拍手底下的枕头,岳一宛自觉已经用上了十二分的怜爱语气:“杭总监,我看您要不还是多睡会儿吧。”

  瞧你那眼下的一整圈青乌,他心想,罗彻斯特酒业难道是没有劳动法的吗?

  “而且现在都已经晚上十点了。”酿酒师循循善诱道,“放心,斯芸酒庄是不会因为你躺下睡了一觉就突然倒闭的啦。”

  是因为长期缺觉吗?还是因为还没睡醒的缘故呢?坐在床上的杭帆,松松垮垮地披着被子,看上去有着毫不设防的真实与脆弱。

  岳一宛莫名地想起了幼年时亲睹的第一场落雪。这令他想要伸出手去,想要珍而重之地将面前的人握在手心里,如同捧起一片永不融化的雪。

  他想要开口,却被手机振动的铃声打断了。

  “哇去,哇去!”

  明明就没打开扬声器外放,可有些人的大呼小叫远比音响更有穿透力。

  “可算是给我连上网了!天哪杭小帆,你知道吗,你这次真的差点就见不到我咧!差一点啊!”

  听这人的语气,熟稔得像是他已经认识了杭帆一辈子。岳一宛心中顿时升起了一阵不快。

  然而,在接到这通语音的瞬间,杭帆的神情就已然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是啊,白小洋,”他习惯性地背过了身去,语气中却难掩笑意:“差一点我就要以为你在沙子里蒸发了。”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