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杭帆下床拿过电脑的空档,岳一宛用口型问他。
杭帆指了指电话,也用口型回复:朋友。
朋友。岳一宛在心里颠来倒去地琢磨着这个词,总觉得怪不是滋味儿的。
什么朋友啊,他哼哼唧唧地在心里想,晚上十点了诶!谁家好人晚上十点钟还要给朋友打电话啊?!
“放心吧杭小帆,我绝不会抛下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做牛做马的。”
那家伙分明就是在胡言乱语,但口吻中却又有着出人意料的认真。而杭帆的嘴角正温柔地舒展开来,好像他已经等待了这通电话很久了一样。
不知为何,这场景让岳一宛感到刺痛
仿佛被小虫狠狠蛰了一口。
“那你最好是说到做到,白小洋同学。”
抱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杭帆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转身要往门外走。
还没摸上门把手,他又转回身来,对岳一宛道:“0621,密码,现在你知道了。”眼睛亮晶晶地,杭帆冲房间的主人摆了摆手:“晚安,明天见。”
拖腔拖调地发出诶的一声,白洋似乎就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插嘴的时机:“密码?什么密码?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生日做密码?这也太容易被破解了吧杭帆,求你有点安全常识,哎不对,你的在线支付密码不会是年份加生日的组合吧?下次我铁定试试!”
反手关上岳一宛的员工宿舍门,杭帆干脆利落地向电话里扔去俩字。
“你滚。”
得到了白洋回到安全地带的消息,杭帆心中紧绷着的那一块终于松弛下来。
回到了正轨的生活总是那么平平无奇。就算加班加到天崩地裂,与生死相比,也都是只是寻常事。
随着时间的推进,“罗彻斯特不眠夜”的各项筹备工作也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间或穿插进一些压力爆表的社畜们的惨叫。
——提议把红毯和舞台的部分进行线上直播?真是个不错的主意哈哈,那么谁去负责行政备案的文书准备工作呢?事先声明我们组已经全员超负荷运转。
杭帆一边剪着斯芸酒庄的活动预热视频,一边默不作声地听着语音会议里的争吵与对呛。他在自己的电脑文件夹深处翻了翻,啪得发出一个压缩包。
——去年的文书模板。他说,我存了个备份,或许有人需要?
几分钟之后,有人在群里@了自己的实习生,让小朋友同步更新一下工作进程日历,然后抓紧把文书改出来。
——既然都是要的直播的,杭帆适时地提出自己的意见道,刚好我们斯芸酒庄也有自己的账号,我们也这边架一个直播机位吧。
赶在其他品牌的新媒体部门表示反对之前,杭总监已经条理清晰地把众人的话头都给堵死了:斯芸的直播机位会由我自己负责,就不用大家多操一份心了,他说。而且,活动当天能有多一个机位,多一条线路,总归也是给现场多上一份保障嘛。
——那就这么决定了。“罗彻斯特不眠夜”的总负责人一锤定音。你们赶紧确定一下,在哪几个平台的哪几个账号上直播,尽早把宣传发出去。
杭帆混在一群人里发了个“收到”,顺手在自己的待办事项里加入了一条高光标亮的备注:记得在海报上强调,斯芸有独家直播机位。
两天之后,罗彻斯特麾下其他品牌的新媒体运营人员们也终于回过味儿来。
对呀!有直播,有明星代言人,还有当红艺人的现场表演!这难道不是天赐流量的完美良机吗?
梦才做到一半,喜获来自现场执行部门的一阵暴怒叱骂:你们都特么早干嘛去了?现在才说要来?现场哪里容纳得了这么多人?自带机位也不行!没地儿给你们留位置!
在远离舞台搭建噪音的山坡上,抱着电脑与移动电源的杭总监正盘腿坐在树荫下赶工,任由定时系统自动发布了斯芸酒庄在“罗彻斯特不眠夜”的独家机位直播预告。
尽管工作量已经大大超额,但一些私人生活方面的事情也在焦急等待着杭帆的斟酌与处理。
“你整理的内容我都看了,朱明华的个人情况不值得信任。你妈妈若是要和他结婚,那风险确实是挺大的。”
私人微信上,路律师给他发来了一大串消息:“婚前协议可以保护她的一部分权益,但这也是建立双方自愿签署了协议文件的前提下。我可以给你起草这份文件,但假如朱明华就是打死都不愿签这份文件的话,那之后的一切也就无从谈起。”
“作为律师,我的建议是,这婚如果能不结,就最好还是不要结。”路清卿说:“虽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但如果能从一开始就不埋下这个隐患,何乐而不为呢?作为朋友,我建议你不要指望婚前协议这种东西,还是想想办法劝你妈不要结婚为好。”
麻木地笑了笑,杭帆在手机上发出一张OK的表情包。
“清姐,”犹豫再三,他问道,“如果我想要更深入地调查一下这个人……您这边……”
路清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可不是律师的工作范围哦。”
“但你可以和我的这个朋友聊一聊,”她在对话框里推来一张名片,“有了确凿的证据,我们再来判断怎么做,好吧?”
杭帆才刚存好名片,通讯录上就已跳出了一个红点。
——速度这么快吗?!
杭总监大为震惊,这实时监控啊?!
你好,杭帆。
这头像完全空白的陌生联系人并非是路清卿所推荐的私家侦探。
我是Miranda,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无声无息地离开罗彻斯特酒业近三个月之后,Miranda女士的说话方式依然如旧。
罗彻斯特不眠夜,麻烦你在现场多设置一些相机,越多越好。
她没有询问杭帆的同意与否,也压根儿就不准备向他解释自己的用意。
如果可以的话,请让你的实习生全程跟拍Harris,注意别被他发现。她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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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擦着前线炮火夺命狂奔的白老师,终于举着自己的记者证钻进了联合国难民署的庇护所。
和杭帆打完电话,他突然开始:咦,这个茄汁鹰嘴豆罐头,怎么吃起来有点酸酸的……诶?番茄是能有这么酸的吗?欸,感觉不是很对劲啊……
第59章 砝码与天平
“你知道Miranda吗?”
夜宵时间,杭帆和岳一宛不约而同地在餐桌边碰头。
岳大师近来沉迷于研究酵母菌,一切能发酵的东西都难逃他的魔爪,连带着斯芸酒庄员工生活区的公共厨房都被迫加起了班。
“Miranda?你是在说哪个Miranda?”
眼看着这人快乐无比地翻搅着手底下的一堆瓶瓶罐罐,杭帆有点怀疑岳一宛是否把Miranda也当成了某种酵母菌的名字。
从冰箱里捞出一瓶新开封的醪糟,杭总监在灶台边煮起了两人份的酒酿圆子。
“就是我们之前的那位老板,”他耐心地对身边人解释,“罗彻斯特酒业的前任首席执行官。”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或许确实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只要与Miranda见过一面,就没有人会轻易地将她忘记:为她那双鹰一样的锐利明亮的眼睛,也为她那副因保养得当而完全看不出具体年龄的脸庞。
一年四季,她永远身穿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脚蹬一双粗跟红底的黑色踝靴——和苏玛同届的实习生们曾经做过一次无聊的统计,他们声称Miranda女士的衣橱里至少有四十套面料版型互不相同的黑色西装。而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阴晴雨雪,Miranda的全套行头都锃亮如新,一尘不染,仿佛是有神奇魔法加护于身——气势迫人又笑容满面地走过上海总部的一楼长廊。
不管杭帆在何时何地见到她,Miranda女士的造型从来都纹丝不乱:她的头发染成浅栗色,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蓬松弧度,威风凛凛地垂落在肩上,光滑闪亮,像是盛年狮子的鬃毛。
是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对她用敬语的气质。杭总监曾如是说道,而苏玛则在边上拼命地点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