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91)

2026-01-23

  和平日里的服装一样,杭帆的礼服西装也是简素而凝练的黑。没有花哨的缎面翻领,更没有刺绣与钉珠一类的浮华装饰,只有最典雅的戗驳领在胸前妥帖地交叠。唯有西装下摆处露出一线丝绸的缎光,那是收拢在上装内的礼服腰封。

  晚宴专用的正装衬衫,领口像是水鸟翅膀一样优雅地舒展,四颗齐整排列于门襟上的珍珠纽扣,淡然低调,声色不动,正如杭帆其人。

  他的袖扣也是一对镶有淡水珍珠的银制方扣——对今晚的场合而言,这样的装扮已足够正式礼貌,但也绝不喧声夺人。

  “杭总监今天很漂亮。”拧开笔帽,岳一宛还是忍不住要据实已告:“我是说,衣服和人都很漂亮。”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杭帆吓得把手机都掉了出去。

  “呃、谢……谢谢?”

  他的脸登时烧得通红,似乎是不习惯被人如此直接地赞美外貌:“那个,岳一宛,你也……嗯,一如既往地,呃,英俊。”

  倘若讲话的换做是别的什么人,首席酿酒师多半只会随意颔首以示自己听到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生得不错,但世界上没有人会需要天天都被告知同一桩事体。

  但面对杭帆,面对这句近乎于“礼尚往来”的客套赞美,岳一宛仍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

  “杭总监,会夸就多夸几句嘛。”贪得无厌地,这厚颜的家伙竟还要求道:“我可是为这个造型而捯饬了半个多小时耶!”

  窘迫地思索了整整三秒,舌头都快打结的小杭总监终于憋出一句:“那您还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把岳一宛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撕破手上的文件。

  眼见着酿酒师放下了笔,杭帆走上近前,正要接过那沓纸,却听岳一宛向自己招手道,“杭帆,过来。”

  像是被塞壬的歌声所蛊惑的水手,他无知无觉地踏上前去,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和岳一宛的距离已经近到足以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抬头。”

  首席酿酒师的声音非常柔和,淡淡笑意中却又不容任何令人反驳的余地。

  “很好,就这样。别动。”

  簌簌一声轻响,杭帆感到脖子上一松——那是织物摩擦后滑脱的声音。

  “打领结的技术不怎么样啊,杭总监。”

  岳一宛的声音,带着调笑的意味,轻而缓地擦过杭帆的耳畔,如同一记俯身的絮语。

  动弹不得地,杭帆凝立在原地——霎那之间,他仿佛感到时间仿佛就此定格,连岁月都将永恒驻足于此——任由岳一宛的手指在他颈间穿梭。

  最脆弱的咽喉被他人掌握手中,原该令人发自本能地感到生理性不适。

  可岳一宛低头看去,却只见杭帆正信赖又顺从地向自己仰起了脸,露出一段天鹅般美丽的颈项。

  若是不是那对纤长浓黑的睫毛,正如同被微风吻过的新叶般轻微地颤动着,岳一宛几乎就要以为,他们先前就已重复过这样的动作千百万次。

  “……你自己的领结不是也没打。”

  像是为了掩饰技术失误的尴尬,又像只是单纯为了打破这片令呼吸都显得喧嚣的静默,杭帆轻声嘀咕道。

  岳一宛只是微笑。

  他翻转折叠着手中的这两小块布料,技巧娴熟地将它们再度系成一个端正俏皮的双层结。

  “好,完成。”

  只是半分钟不到的功夫,杭帆却觉得像是走过了十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听见自己的轰隆作响的心跳声,在岳一宛退开两步之后,这声音反倒更加震耳欲聋起来。

  “镜子在这里。杭总监,请。”

  在岳一宛饱含戏谑的声音里,杭总监面红耳赤地想:这家伙简直是要害人得心脏病……!

  给自己打领结,岳大师甚至都不需要看镜子。

  以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指动作,他系正了自己的脖子上的丝带领结,还能顺口继续对杭帆夸奖两句。

  “我已经预感到今晚会成为很多人的着装灾难现场了。”岳一宛锐评道:“但杭总监的衣品,倒是出乎我意料的好嘛。”

  关于这一点,杭帆实在是不敢居功。

  快速查看着协议文件每一页上的签名,杭总监叹了口气,道:“是Miranda,”他说,“入职后的第二周,刚好赶上罗彻斯特酒业赞助的歌剧首演夜。Miranda说我要是拿不出一套符合规矩的衣服,就扣光我那个月的绩效……”

  杭帆从小念的都是公立学校,走的是最普通的考试升学路线。什么登台表演,什么辩论赛,什么模拟联合国,对家境平凡且一心应考的杭帆而言,这都是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在二十二岁之前,他甚至都没有穿过西装,更别提学会打什么领带和领结了。

  而彼时尚为初创公司的“闻乡”,也很少对员工和外包团队的着装做出什么要求,毕竟他们最正式的品牌活动,也不过就是在户外草坪上举办了几场鸡尾酒派对。

  只要翻出自己的黑色T恤,再在外面披上一件休闲西装外套,杭帆立刻就能天衣无缝地混入现场的宾客之中。

  而招揽他进了罗彻斯特的Miranda,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是,没错,」她说,「你是去现场工作的,但你也同时是罗彻斯特酒业的新媒体运营总监,而不是哪个临时接了外包的愣头青。你的个人面貌,也是公司品牌形象的一部分。」

  呃。小杭总监心想,听起来好像很合理,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所以……我们公司是有置装费的吗?」

  那时节的杭帆,确实是对资本主义世界的人性程度抱有过一些天真的期待。

  Miranda笑了,「当然没有。」

  CEO女士抽出桌上的便签,唰唰写下一串品牌名,还有一个地址。

  「这些是罗彻斯特集团旗下最好的男装品牌。」她说,「所有正装西服,它们都提供免费的半定制服务。身为集团员工,你可以用内部折扣的福利价购买。」

  杭帆在手机上迅速找到了这几个品牌的男装售价:单单一件上衣,就要花掉他整个月的薪水。一整套行头置办下来,起码要给公司白打小半年的工。

  这让他的心情万般复杂,像是淋了场大雨之后又被人踢了一脚的猫。

  「当然,除了‘符合着装要求’与‘禁止在工作场合出现竞品logo’之外,我们公司对员工的服装品牌没有任何限制。」Miranda适时地递出了她手上的便签,「这是我的裁缝,沪上做西服的老字号店铺。」

  她说:「虽然这会让你失去一些穿戴大牌的虚荣加成,但考虑到价格,你会发现它物超所值。」

  “当时还以为公司是想要回收我的工资呢!”

  忆及往事,小杭总监仍有心惊肉跳之感。

  “但说到肖像权协议书,”他看见手里的文件,忍不住又要举起来向岳一宛示意:“虽然范围仅限于今晚活动上的那些素材,但……真的没问题吗?”

  即便对不赞同岳一宛的观点,但杭帆已经完全能够理解这位酿酒师为何会对营销行业心存陈见——容颜与皮囊,是最肤浅最易传播,也最容易被摧毁,最容易被误解的事物。

  当年的Ines,也曾尝试着借助广告与媒体的力量来振兴自己的事业,可那些选择性目盲的人们却只看见她美丽的脸庞。

  美貌并没有能帮助她成就事业,反却成为了禁锢她的绳索,更在少年岳一宛的心上留下了疑问与憾恨的伤痕。

  前人曾经犯下过的傲慢错误,杭帆绝不会重蹈覆辙。

  “如果你并不愿意,”他说,“我们可以尽量地避开这部分。”

  杭总监并不是因为一时心血来潮才说出这样的话。直播过程中或许会存在一些不可控的入镜,但后续在的宣传过程里,要剪取哪些照片与视频进行二次传播,是否要引导众人的目光再度聚焦在首席酿酒师的外表之上,这些都是能够被杭帆再次权衡与掌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