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愣了一下。
的确,不管是真的“穿越”还是得了精神病,现在的他要做的,或者说正在做的事情,就是拼命学习、抓住一切机会,改变自己穷困潦倒的命运,实现阶级跨越,获得能站在沈清许身边的资格。
奋斗的成果,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他自信的来源。
但是,周怀几乎没有犹豫,他看着沈清许,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奋斗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能让你过得好。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不容更改的固执:“不过,需要等我死之后,你再去找别人。前提是自然死亡或者意外。你把我杀了不算。”
沈清许:“…………”
他抽了抽嘴角,一时竟不知该感叹这高中生的情深义重,还是该吐槽他这诡异的、自带被害妄想的补充条款。
他懒得再跟这个逻辑自洽又死心眼的高中生掰扯,有些疲惫地、随性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软的腰腿:“行了,少废话。跟我去医院。能不能把你脑子里这堆乱七八糟的毛病治好,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想起关键,特地当着周怀的面,打了个电话给刚刚逃离的秘书长。
秘书长战战兢兢地接了,不敢说话。
沈清许也懒得跟他绕圈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之前,给你们周董预约的,是哪个精神病科室的专家?把联系方式发给我。”
秘书长立刻倒豆子地说了,差点没吓吐,声音都在抖:“夫、夫人……少爷!我、我已经递交辞职申请了!真不是故意出卖您的!我、我祝您……呃,新婚快乐!离婚愉快!”
沈清许失笑,摇了摇头,也懒得纠正他,直接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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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周怀还是顺从地躺进了私立医院高级病房里,接受一系列精密而繁琐的检查。
等待检查结果的间隙,周怀像个好奇又不安的学生,不停地问沈清许一些关于未来的事情。
例如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你没有跟宋祎辰结婚吗,回国后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
沈清许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的心思更多放在即将出来的检查报告上。
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给出了专业意见:脑部有轻微损伤,与之前那场车祸留下的后遗症有关,这可能是诱发因素之一,但不是导致目前这种复杂精神状态的唯一或决定性原因。
更深层的原因,可能涉及长期的心理压力、潜意识的冲突与压抑等心理因素。
简而言之:生理上有诱因,但根子可能在心里。
跟之前徐达的诊断八-九不离十。
沈清许正在跟医生进一步讨论治疗方案的可能性,桌面上的手机响了。
是沈长印和吴凌桂打来的电话,显然是听说了他们来医院,不放心,打电话来询问进展。
沈清许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爸”,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了旁边一直安静听他们谈话、表情凝重的周怀:“你接吧。就说……我们在医院检查,情况……还行,让他们别担心。”
周怀接过手机,表情顿时变得异常郑重,仿佛接过的不是电话,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状。
他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用极其正式、字正腔圆的语调开口:
“喂,岳父,岳母,你们好。我是周怀。”
电话那头,沈长印明显被这过于正式的称呼和语气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传来声音:“……小周啊?你……你们在医院?怎么样了?”
这又是闹哪出?
吴凌桂关切的声音也挤了进来:“小周啊,那个……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周怀谨慎地措辞,试图让情况听起来不那么糟糕:“我正在跟……”
他突然卡壳了。他该怎么称呼沈清许?在长辈面前,正常的自己是怎么叫的?直接叫“清许”?还是更亲密地称呼?他一时拿不准。
短暂的停顿后,他选择了自认为最稳妥、最能表明关系、也最能安抚长辈的说法:
“……跟老婆在精神病医院。”
沈长印、吴凌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吴凌桂带着点惊喜和不确定的声音传来:“哎!老伴,快过来!小周他好像正常了!”
周怀:“……?”
他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叫老婆……就代表正常了?
沈长印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同样的困惑:“真的?你现在是……是打算怎么治?医生怎么说?能不能治?”
他没等周怀回答,又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对了,还有宋家那小子的事情。我听你宋叔说了,你背地里在整他儿子的公司?你干得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帮忙?”
沈长印似乎下了决心,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狠劲:“把宋祎辰那小子的公司弄没就行!给他个教训!老宋那边我来说,你别动他们的根基就行。”
周怀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
当听到宋祎辰的名字,尤其是背地里整他公司,他心中那根敏感的弦立刻被拨动了。
他冷不丁地、语气平板却带着一股寒气地插话问道:
“岳父,宋祎辰他……是不是趁我生病、脑子不清楚的时候,偷偷勾-引我老婆了?”
沈长印:“……???”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半晌,才传来沈长印有些茫然的、压低声音问吴凌桂的动静:“这哪里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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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从医院拿到的,是一张白纸黑字、盖着红章的精神分-裂症正式确诊单,还有一-大堆需要按时服用的药物名称。
医生坦言,药物可以控制一些症状,比如过度兴奋、幻觉妄想等,但对于周怀这种涉及多个人格认知、记忆混淆的复杂情况,更多是治标不治本,需要配合长期的心理治疗,甚至一些前沿的、尚在实验阶段的神经干预手段。
结果不算太好,甚至可以说有些沉重。因此,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沈清许的心情也没有很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郁。
徐达被沈清许一个电话叫到了医院,此刻正陪着沈清许站在走廊窗边。
他看着好友凝重的侧脸,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长椅上坐着、正低头看平板的周怀,压低声音,一脸凝重地问:
“都找到‘因了,长期压抑自我、过度伪装导致的认知分-裂,外加车祸诱因。这还不能解决吗?
“那些心结啊、潜意识的冲突啊,你有试着……帮他打开吗?或者,引导他表达出来?”
沈清许头也不回,声音没什么起伏:“有。没用。” 何止是没用,反倒是他自己被打开得彻彻底底。
周怀的确非常自卑,这是他的出身带给他的,这点他早就从论坛帖子和宋祎辰的叙述中确认了。
他一度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完美的、没有棱角的好好先生,用无限的包容、体贴来拴住这段他如履薄冰求来的婚姻,生怕露出一点真面目就会被嫌弃、被抛弃。
如果那个丈夫人格现在能回来,沈清许肯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真正的你,我也能接受。不要再伪装了,做你自己就好。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问题是,丈夫回不来了。而现在这个顶着少年周怀壳子的家伙,倒是够真实,真实到二话不说就把他给欺负。
“要不……” 徐达摸着下巴,看着周怀的方向,犹豫着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真的考虑开颅看看?或者用你那芯片试试?反正你那个基于‘母题生物’的神经接口芯片,暂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临床试验对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的委婉性:“……反正你俩这情况,死马当活马医?劈开看看里面哪个血管是不是堵了,或者用芯片刺-激一下特定的神经簇,说不定有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