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Time to go back.”
他跟着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威廉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对他笑了笑。
约行简闭上眼睛。
那些记忆,一直在那里。只是他很久没去碰。
现在碰了一下,发现还在。
很清晰。
画室,傍晚六点半。
夕阳快落下去了,最后一点光在窗框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
画室暗下来。
约行简睁开眼。
他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想起今天刷到的那些评论。
那么多人喜欢他的画,那么多人说他的画让他们感到温暖。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的画能给别人这样的感觉。
就像他不知道,那些记忆还那么清晰。
手机又震动了。
是祁书白的消息。
【晚饭想吃什么?】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一点。
【都可以。】
很快,那边回。
【那就我定。还有半小时到家。】
他回了一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然后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那片天空已经完全暗了。几颗星星开始亮起来,很小,很淡。
他看着那些星星,轻声说。
“我会去的。”
第141章 记忆碎片
主卧,深夜两点。
约行简睁开眼。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祁书白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
他躺了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轻轻挪开那只手,掀开被子,起身。
赤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走出卧室。
门轻轻关上。
画室,凌晨两点一刻。
没有开灯。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满整个房间。
画架、颜料架、散落的画笔,都在月光里变成安静的剪影。
约行简走到窗边,然后慢慢坐下去。
背靠着墙,抱着膝盖。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很圆,很亮。
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光斑。
思绪开始飘。
飘到很远的地方。
飘回十二岁那年。
港城。
那一年,约华廷把他从M国接回来。
他以为要回L国,回那个有爷爷、有大哥、有陌生家人的地方。
但飞机落地后,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港城。
爷爷说:“先在这里适应一下。学校不错,双语教学。你先把语言学好,过两年再接你回去。”
他点头。
不敢说不。
港城双语寄宿学校很大,很漂亮。
红砖墙,铁栅栏,教学楼前面有大片的草坪。
宿舍是四人间,有独立的卫生间。
但他一个人都不认识。
语言也不通。
那些人说的话,他只能听懂一小半。
他们说快了,他就完全听不懂了。
那段时间,他像一只被扔进陌生丛林的小兽。
每天缩在角落,不敢动。
上课缩在最后一排。
吃饭缩在食堂最角落的桌子。
下课就躲回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没有人理他。
他也不理任何人。
美术教室,某个下午。
美术教室在一楼,窗户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树。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光斑。
约行简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画画。
他不会说这里的话,但会画画会写字,老师夸过他的字好看。
这些是他唯一能做、而且做得好的事。
他画窗外的树,画那些光斑,画天空。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进来。
他下意识缩了缩,低头假装没看见。
脚步声停在他旁边。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用他熟悉的母语说:
“You draw very well.”
(你画得很好。)
约行简愣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
逆着光,他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金发,蓝眼睛,笑得很温和。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光。
那是威廉。
学校外聘的老师,从M国来的,教英语,也教绘画。
威廉蹲下来,看着他的画。看了一会儿,又看向他。
“What's your name?”
(你叫什么名字?)
约行简张了张嘴。
他已经很久没说过母语了。
那几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发出来的时候有些生涩。
“……Xingjian.”
威廉点点头。
“Nice to meet you, Xingjian.”
(很高兴见到你,行简。)
他笑了。
那笑容让约行简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东西。
妈妈的笑,也这么温和。
那些日子。
从那以后,威廉会偶尔找他说话。
用M国的语言。
问他吃饭了吗,上课听得懂吗,还习惯吗。
约行简不敢多说,只是点头或摇头。
但威廉不介意。
他会在课后来美术教室,坐在旁边看他画画。
有时候带一些小零食,M国的那种巧克力,黑巧克力,有点苦,但后味很醇。
“Try it.”他说,
(试试。)
“I used to eat this when I was a kid.”
(我小时候经常吃这个。)
约行简接过来,小口小口吃。
威廉就坐在旁边,说一些M国的趣事。
说他的家乡下雪能积到膝盖那么高。
说他小时候也喜欢画画,画得不太好。
说这里的天气太热了,他还不习惯。
那些话,有的约行简能听懂,有的听不懂。
但他喜欢听。
因为那是他熟悉的声音。
那段灰暗的日子里,那是为数不多的光。
那个傍晚。
有一天,威廉又来了。
约行简在画画,他在旁边看。看了很久,忽然问:
“Do you want to talk about something?”
(你想聊点什么吗?)
约行简握笔的手停住了。
他没说话。
威廉也没催,就坐在那里,等着。
很久。
约行简放下笔。
他用生涩的母语,一字一字往外蹦。
说妈妈,说车祸,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说被送来送去,说这里的人说的话他听不懂,说他很想回去,但又不知道回去哪里。
威廉一直听着。
没有打断,没有问,就只是听。
等他说完,沉默了几秒。
威廉开口。
“That's a lot for a kid.”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太多了。)
他蹲下来,和约行简平视。
蓝眼睛很温和,像M国家乡的湖水。
“But you're strong. You'll make it.”
(但你很坚强。你会挺过去的。)
约行简看着他。
第一次觉得,有人懂他。
画室,凌晨三点。
月光还在。
约行简睁开眼。
脸上有泪痕,他自己都没察觉。
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湿湿的。
那些记忆一直在那里,只是被他压在最深处。
现在压不住了,一点一点往上涌。
威廉老师。
那个温和的声音。
那些偷偷给的巧克力。
那句“You'll make it”。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有些刺眼。
他眯着眼,点开那封邀请函,又看了一遍。
也许……可以去看看?
也许......那里不再是噩梦开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