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卧室门开了。
一道光从走廊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个梯形的亮区。
约行简僵住,手指还露在外面。
祁书白站在门口。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像是刚洗完澡。
左手也缠着纱布,但比约行简的薄一些。
他正低头看手机,另一只手握着门把。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床上那团颤抖的身影。
两人对视。
约行简的呼吸停了。
祁书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他没说话,只是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闭紧眼睛,将自己缩起来,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完了,要被丢出去了,要被送回去了,要被......
“啪。”
大灯亮了。
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房间。
约行简不适应地眯起眼,余光看见祁书白站在开关旁,正看着他。
“醒了?”
祁书白声音有点哑,像没睡好。
约行简不敢动。
祁书白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下陷。
约行简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还有很淡的雪松信息素。
“渴不渴?”祁书白问。
约行简愣住。
“你一天没喝水。”
祁书白起身,走到茶几边倒了杯温水。
他左手缠着纱布,动作不太灵活,但还是很稳地端着杯子走回来。
杯子递到约行简面前。
约行简盯着那只手。
祁书白的纱布缠在掌心和虎口,正是昨天夺玻璃时被划伤的位置。
纱布很干净,但约行简仿佛能透过布料看见下面的伤口。
他不敢接。
第49章 这里是你家
祁书白等了几秒,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在床沿重新坐下,这次离约行简近了些。
“手还疼吗?”他问。
约行简摇头,又点头,最后把小半张脸从膝盖后露出来,眼睛红红地看着祁书白。
像是在确认什么。
祁书白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约行简的头发。
“没事了。”他说。
三个字,很平淡。
但约行简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祁书白没说话,也没移开手,就那样一下下顺着他的头发。
等约行简身体的颤抖渐渐弱下去,祁书白才开口。
“医生说你手上的伤要养一周。这周别画画了。”
约行简抽了抽鼻子,摸索着找自己的小本子。
没找到只能在手机上,和祁书白的聊天框里输入:
【你的手……】
“缝了三针。”
祁书白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比你轻。”
【对不起。】
“不用道歉。”祁书白顿了顿,
“该道歉的不是你。”
约行简茫然。
祁书白没解释,只是问:“饿不饿?沈姨熬了粥。”
约行简摇头,但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祁书白挑眉。
约行简耳朵红了
【一点点。】
“等着。”
祁书白起身出去。
五分钟后,他端着托盘回来。
一碗小米粥,两碟清淡小菜。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又把约行简扶起来,往他背后塞了个枕头。
“自己能吃吗?”
约行简看着自己被纱布裹住的双手,沉默。
祁书白也看了一眼,然后自然地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约行简嘴边。
约行简僵住。
“张嘴。”祁书白说。
他张嘴。
温热的粥滑进口腔,带着小米的香气。
祁书白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不快也不慢。
偶尔夹点小菜,放在粥上一起喂进去。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勺子碰到碗边的轻响,和约行简吞咽的声音。
吃到一半,约行简忽然抓住祁书白的袖子。
他手指还缠着纱布,动作笨拙。
祁书白停下:“怎么了?”
约行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问“你会不会把我送走”,
想问“你还生不生气”,
想问很多很多。
但最终,他只是松开手,在手机上输入:
【谢谢。】
祁书白看着那两个字,眼神软了一瞬。
“吃完了睡。”
他把最后一口粥喂完。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疗养院。”
祁书白擦掉他嘴角的米粒。
“老爷子想见你。”
约行简怔住。
爷爷?
那个在他被接回约家后,只见过两面、每次都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不想去可以不去。”祁书白补充。
约行简想了想,摇头:
【去。】
他想见爷爷。
哪怕那个老人是将自己从一个深渊带向另外一个深渊的人。
“好。”祁书白收拾碗勺,“睡吧。”
他关了大灯,房间门留了条缝,让走廊的夜灯,从门缝渗进来,刚好够看清房间轮廓。
走到门口时,祁书白停住。
“约行简。”
床上的人看过来。
“这里是你家。”
祁书白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只要你不走,没人能让你走。”
门轻轻关上。
约行简躺在柔软的床,上面是自己和祁书白二人的信息素,闻着很安心,盯着天花板。
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恐惧过后,感到了困意。
祁书白回到卧室时,约行简已经安安静静睡了过去。
呼吸均匀,眼睫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没能完全放松。
祁书白轻轻掀开被角,上床,从背后将人搂进怀里。
怀里的人颤了颤,醒了。
但没有挣扎。
约行简只是安静地僵了两秒,然后慢慢放松身体,把自己更深地埋进祁书白胸口。
脑袋抵着他下巴,双手还缠着纱布,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像是确认安全,才重新沉入睡眠。
祁书白没动。
他能感觉到约行简的呼吸逐渐变缓,身体一点点变软。
白麝香的信息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散发出来,很淡,带着温顺的甜。
和昨天那个握着碎玻璃、眼神凶狠的人,判若两人。
祁书白闭上眼。
然后他发现,自己睡不着。
胸腔里有团火在烧。
不是那种暴烈的、想要砸碎什么的愤怒,而是冰冷的、缓慢灼烧的怒意。
像冰层下的岩浆,表面平静,内里沸腾。
他想起昨天江鹤行离开前说的话。
那时候约行简刚打完镇定剂昏睡过去,江鹤行收拾好医药箱,在门口停住脚步。
“书白。”
祁书白看向他。
江鹤行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
“我有个猜测。”
“说。”
“约家夫妇这么着急见约行简,甚至不惜追到你家门口……你不觉得奇怪吗?”
祁书白没说话。
江鹤行继续说:
“如果只是普通的家庭矛盾,不会逼到这个程度。他们好像在害怕什么。”
“害怕?”
“害怕约行简想起来什么。”江鹤行看着卧室方向。
“或者说,害怕他‘说出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