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画架上那幅新作的轮廓上。
两个背影,并肩站着。
面朝大海。
第89章 名片
家中书房,上午十点。
祁书白把办公地点从辰耀搬回了家里。
书房靠窗的位置添了一张新书桌,和原来那张并排放着。
两台电脑,两摞文件,两把椅子。
林秘书每天上午来一趟。
进门,放下一摞新文件,取走一摞批好的,再核对一遍日程,然后离开。
祁书白坐在左边那张书桌前,钢笔在文件末页签下名字,一份接一份。
约行简有时候在画室,有时候来书房陪他。
他坐在右边那张书桌前,面前摊着小本子,偶尔写几笔,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更多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待着,不说话,也不画画。
祁书白签完一份文件,抬头。
约行简正看着窗外发呆。
他收回视线,继续签下一份。
沈姨端茶进来。
两杯,一杯放在祁书白手边,一杯放在约行简面前。
她看看两人各占一张书桌的画面,笑了笑,没出声,又轻轻退出去。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响。
画室,下午三点。
约行简在画画。
颜料管横在地上,蓝色和白色的盖子不知滚到哪去了。
画笔丢在窗台边,笔尖的颜料已经干了。
调色板搁在藤椅边缘,摇摇欲坠。
他站在画架前,手里的笔蘸了群青,在画布上落下一笔。
退后两步看,又上前补了一笔。
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把画室弄成了灾难现场。
沈姨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狼藉,叹了口气。
“小简,你这画画跟打仗似的。”
约行简回头,愣了一下,这才看见地上的颜料管和窗台上的画笔。
他放下笔,弯腰要捡。
“行了行了,你画你的。”
沈姨摆摆手,“我来收。”
约行简站直,又看了画布一眼,重新拿起笔。
沈姨蹲下,把颜料管一支支捡起来,盖子找不到的先放一边。
画笔收拢,准备拿去洗。
调色板扶正,搁到角落的架子上。
她一边捡一边念叨,声音不大,约行简听见了也当没听见。
捡到最后一件时,她从围裙口袋里翻出一张对折的纸片。
展开,是一张名片。
“这不是少爷大衣里的嘛。”
沈姨看看名片,又看看约行简,
“上次干洗忘了拿出来,一直在我这儿。”
她把名片递过去。
约行简接过来,低头看。
新锐周刊,周程。
名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和邮箱。
他想起来了。
墓园外面,那个穿着冲锋衣、说话有点抖的年轻记者。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又翻回去,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沈姨已经端着洗笔筒出去了。
约行简把名片放进自己口袋,转身继续画画。
客厅,傍晚六点。
约行简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新锐周刊的往期电子版。
他翻了十几页,从去年翻到前年,又翻到更早。
每一期都有一个主题:L国豪门专访。
Alpha们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讲述创业史、商业版图、成功秘诀。
Omega们站在精心布置的客厅里,展示家庭相册、子女奖状、慈善项目。
每一页都精致光鲜。
每一页都在无声宣告:我们很成功。
约行简翻到最新一期,封面是一个Omega,穿着高定套装,站在豪宅花园里,笑容得体。
标题写着:XX家族女主人谈十五年婚姻与慈善初心。
他盯着那个封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自己。
和祁书白结婚快五年多了。
领了证,公开了身份,祁书白在各种场合护着他。
寿宴那次,祁家老宅那次,墓园那次。
但他自己呢?
他做过什么?
除了画画,除了给祁书白添麻烦,他做过什么?
寿宴如果不是因为他,祁书白不会动手打人。
墓园如果不是因为他,祁书白不用应付记者。
那些舆论,那些指指点点,那些“祁太太是个哑巴私生子”的窃窃私语,有一半是因为他。
他放下平板,靠在沙发背上。
可不可以……不一样?
可不可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可不可以也让别人看到,祁书白的配偶,不是只会躲在身后的拖累?
念头刚起,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他攥紧沙发扶手。
镜头。
那两个字像针扎进来。
从眼眶后侧开始疼,蔓延到整个颅腔。
脚下漫起寒意,从脚底升到小腿,到膝盖,到腰腹。
他蜷缩起来,抱住自己。
那些画面又来了。
闪光灯,快门声,人群的喧哗。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声音太杂,太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淹没。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疼痛慢慢退去。
他松开蜷缩的身体,靠在沙发上,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
周程两个字在灯光下很清晰。
他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向画室。
画室,深夜十一点。
约行简站在书架前。
架子上摆着各种画册、艺术理论书、摄影集,还有一些他很少翻的参考书。
他从中间那排抽出一本精装的《西方绘画史》,翻开封面,把名片夹进去。
压平整。
合上书。
放回原处。
他在书架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画架。
今天那幅画还没画完。
但笔拿起来时,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精致光鲜的杂志封面,那些自信的笑容,那些无声宣告。
他放下笔,趴在桌上。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祁书白从书房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
客厅的灯关了,但画室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
约行简趴在桌面上,脸侧向一边,睡得很沉。
手边摊着一本《西方绘画史》,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什么,露出一角。
祁书白走近,低头看了一眼。
是名片。周程,新锐周刊。
他没翻那本书,只是轻轻合上,放到一边。
然后弯腰,把约行简抱起来。
约行简在睡梦里皱了下眉,又松开,靠在他肩上。
祁书白抱着他走出画室,穿过走廊,推开卧室门。
把人在床上放好,盖好被子。
约行简翻了个身,抱住被子一角,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祁书白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
接着洗漱完毕,将即将要翻下床还在睡梦中的约行简捞入怀里。
轻咬他的耳垂,低声道。
“晚安,小猫。”
第90章 又是一年除夕夜
厨房,除夕,下午三点。
沈姨把最后一样菜码进冰箱,解下围裙,擦了擦手。
“少爷,小简,菜都备好了,鱼杀好了,肉切好了,你们到时候下锅炒一下就行。”她拎起自己的包,
“那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等着我吃年夜饭呢。”
祁书白点头:“路上慢点。”
沈姨笑着摆摆手,推门走了。
厨房安静下来。
只剩油烟机嗡嗡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祁书白从挂钩上拿下另一条围裙,系在腰上。
深灰色围裙,和他那件白衬衫配在一起,有些违和。
约行简看了他一眼。
祁书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