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门口,下午三点。
车停下。
停车场只有他们这一辆外来的车,没有印象中停满的各种豪车,只停靠着两三辆。
约行简看着那扇门。
黑漆大门,铜环锃亮。
门口的石狮子还是老样子,张着嘴,像要吞人。
他深吸一口气。
祁书白下车,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
伸出手。
约行简握住他的手,下车。
“走吧。”
祁书白牵着他,走向那扇门。
门没关,虚掩着。
一推就开了。
客厅,祁司南坐在轮椅上。
约行简上一次见他,是去年除夕。
那时候他还能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走路,虽然慢,要扶着东西,但还能走。
现在他只能坐在轮椅上。
头发全白了。
不是那种灰白,是雪白,一根黑的都没有。
脸上的肉塌下去,颧骨支棱着,下巴尖得吓人。
膝盖上盖着薄毯,手搭在扶手上,骨节分明,像只剩下骨头和皮。
他看见两人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那点亮光,让约行简愣了一下。
祁司南想站起来。
身体往前倾,手撑着扶手,腿动了动,又坐回去。
站不起来。
“来了。”他说。
声音沙哑,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
约行简站在祁书白身后半步,对他点了点头。
祁司南看着那个点头,嘴角动了动。
可能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父亲你这是闹的哪一出?”
祁书白显然觉得这不太正常,往日家宴都是即便分支在忙他的那些近亲也会凑到一起,谋划着怎么扳倒他这个本家。
“就我们一家人吃个饭,这不就是家宴吗?”
“上楼喝茶吧,今天下午茶的点心是鸡蛋糕。”
祁司南说着,招呼管家将自己推进加装的电梯里爬上二楼。
“走吧。”
祁书白牵起约行简因为紧张而冰冷的手,轻轻揉搓着想让他暖和起来。
书房内。
茶香带着一点甜点的甜味弥漫,显然鸡蛋糕是刚出炉的。
祁书白很自然的带着约行简坐到沙发上,管家将茶一一倒好端上,识趣的立刻离开,仅留下三人在书房内。
祁书白慢慢品着茶水,等着祁司南开口。
过了将近十分钟,祁司南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又续满,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才开口。
“华约那边情况怎么样?”
“不劳父亲费心。”
“我只想提醒你,小简也是华约的股份持有者,一切小心。”
祁书白微微愣住,他以前的计划是完全将约行简排出在外的,因为当时的华约根本不可能会给约行简任何东西。
但约华廷的遗嘱公布以后,他原先要给华约釜底抽薪的计划完全打乱。
“我会慎重处理的。”
约行简在旁边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他对于股份对于华约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只能理解一点,爷爷似乎给他留下了一笔非常客观的遗产。
祁书白在帮他打理,有问过他打算做些什么,但是他至今还未想好做什么。
父子二人的对话,多是祁司南提问祁书白回答,非常冰冷且公式化的对话。
餐厅,晚上七点。
餐桌不大,方形的,只摆了三个人的碗筷。
菜也很简单。
四菜一汤,清淡的家常菜。
清炒时蔬,蒸蛋羹,肉末豆腐,糖醋里脊,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没有海鲜。
只有他们三个人。
祁书白拉开椅子,让约行简坐下。
他自己坐在约行简旁边,正对着祁司南。
“吃吧。”祁司南说。
“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让厨房做了些家常的。”
约行简低头,拿起筷子。
吃饭很安静。
偶尔碗筷碰撞的声音。
偶尔祁司南咳嗽两声,他会侧过身,用手挡着嘴,咳完了再转回来。
祁司南几次想开口说话。
他看看约行简,又看看祁书白。
嘴张开,又闭上。
张开,又闭上。
最后还是咽回去,低头吃饭。
约行简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个轮椅上的老人。
他想起很多事。
那些不好的事。那些黑暗的、冰冷的、疼的事。
但现在坐在那里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只是一个老人。
一个想说话、又不敢说的老人。
客厅,晚上八点。
饭吃完了。三人移到客厅。
祁书白看了一眼手表。
祁司南看见了。
他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书白,行简……能说几句话吗?”
祁书白眉头皱起来。
他看向约行简。
约行简看着他,没说话。
“不行。”祁书白说。
“他不想和你说话。”
语气很硬。没有商量的余地。
祁司南眼里的光暗下去。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很久。
然后他摆摆手。
“那你们走吧。路上慢点。”
祁书白站起来,牵起约行简的手。
两人走向门口。
老宅门口,晚上八点十分。
两人上车。
祁书白发动车子,打开车灯。
灯光照亮前面的路。
后视镜里,祁司南被管家推着,送到门口。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这边。
看着那辆车,看着车里模糊的人影。
很久没动。
车启动了。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轮椅上的老人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车里,晚上八点二十分。
很安静。
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约行简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其实,我可以的。”
祁书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说话。
只是伸过一只手,握住约行简放在腿上的那只手。
约行简的手有点凉。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继续开车。
窗外夜色很深。
路灯连成一条光带,一直延伸到远处。
约行简没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手指在祁书白掌心里动了动。
然后反握住他。
第99章 烙印
车里,行驶中
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影在车厢里明明灭灭。
约行简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其实,我可以的。”
祁书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盯着前面的路,没转头。
“我不想你和他单独接触。”
约行简转过头,看着他侧脸。
“有你在,我不怕。”
祁书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猛地打了下方向盘。
车拐进一条小岔路,急刹停下。
周围很黑。
没有路灯,只有车前灯照亮前面一小片荒地。
杂草,碎石,几棵歪脖子树。
引擎熄火。灯还亮着。
车厢里突然很安静。
车里,急刹后。
祁书白解开安全带,转身压过来。
约行简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但没有躲。
他抬起头,看着祁书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占有欲。不安。
还有今天格外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你知道我有多不想让你见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