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真正的夏洄并不太像,原来的夏洄相貌还算平常,但是夏崇像模特一样,不论是身材还是五官。
果然,据说他的妈妈是模特出身,和夏洄生来不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岳章似乎不想气氛尴尬,小声和他聊天。
话题围绕着学术、奖项、以及维多利亚小镇的一些风物,他知识渊博,谈吐得体,既能引经据典,又不显得卖弄,分寸掌握得极好,让夏洄很难一直保持沉默,偶尔也会简短地回应几句。
而夏崇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或者闭目养神,只有当岳章提到某个他们都认识的朋友时,他才会插一两句毒舌的点评,惹得岳章无奈地笑。
夏洄渐渐放松了一些。
至少,岳章的表现无可挑剔,而夏崇……只要不提那个私生子弟弟,他似乎也懒得关注自己这个路人。
悬浮车穿过连接雾港主岛与维多利亚小镇的海上轨道桥,窗外的景色豁然开朗。
细雨中的维多利亚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古典的砖石建筑、精致的玻璃花房、蜿蜒的鹅卵石街道,还有远处笼罩在雨幕中的青灰色山峦,宁静而雅致,与工业气息浓厚的雾港截然不同。
颁奖典礼设在镇上历史悠久的橡木大厅。
夏洄随着人流下车,到处是低声交谈的学者、政要、以及像夏崇、岳章这样出身显赫的年轻精英。
他是最普通的一个。
夏洄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和长裤,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倒是很从容,跟随引导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座位。
颁奖过程很庄重,夏崇和岳章的座位在前排。
夏崇上台领奖时,姿态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发言简短到近乎敷衍。
而岳章截然不同,获奖感言既谦逊又富有见地,引来了不少赞许的目光。
夏洄作为数学类奖项的获奖者上台时,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
他作为年度封面人物,是压轴上台的。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准备的简短感言说完,鞠躬,下台,手心微微出汗,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份荣誉,是真真切切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与“夏洄”那个名字背后的混乱无关。
典礼后,交流晚宴在橡木大厅侧翼的宴会厅举行。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银质餐具和水晶杯,食物琳琅满目。
夏洄没什么胃口,只取了一点沙拉和清水,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默默观察着这场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社交盛宴。
他看到夏崇被几个同龄人围住,夏崇虽然依旧神色淡淡,但周围的人来了又走,总是络绎不绝,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宾客之间,光芒闪耀。
岳章则更多接触到一些年长的老学者,和他们交谈时,他恭敬有礼,但是他与同辈交流时风趣又不失稳重,与政商人士寒暄时更是沉稳干练,其中有几个大概是他家在政界的朋友。
这二位俨然是全场焦点。
夏洄对这些都没什么想法,他想离开,去外面透透气,一个侍者却走到他面前,礼貌地说:“冬由先生,岳章先生邀请您过去一起坐。”
他指了指宴会厅中央靠窗的一张圆桌,岳章和夏崇正坐在那里,桌边还有另外七八个看起来也是年轻获奖者的男女。
夏洄皱了皱眉,想拒绝,但侍者已经微微侧身做出引导的姿态。
他缓和了心情,平静地走过去。
“冬由,这边。”岳章看到他,微笑着示意身边的空位,夏崇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夏洄坐下,略略一点头,算打过招呼。
得体大方。
同桌的另外几人好奇地打量着他,简单自我介绍,都是其他学科领域的获奖者,气氛还算融洽。
席间,岳章留意到夏洄几乎没动面前的食物,便低声询问:“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我可以请厨房准备些别的。”
夏洄摇头,“不用麻烦了。”
岳章点点头,看到夏洄的酒杯空了,招手示意侍者添上。
夏洄说:“抱歉,我不太会喝酒。”
“那换成果汁好吗?”岳章问。
夏洄只能同意,很快,侍者捧着鲜榨果汁登场。
“冬由的研究,在我看来,最难能可贵的是超越工具理性的视角。”岳章端起红酒,轻轻晃了晃,对桌上其他人说道,“数学不仅是描述世界的语言,在他那里,更像是一种审视世界本源的诗意,我很欣赏他。”
他说这话时,目光是落在夏洄身上的,“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夏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头,低声道:“当然可以,岳先生过奖了。”
“叫我岳章就好。”岳章微笑,放下酒杯,动作优雅,“我们是同龄人,不必那么客气。”
晚宴过半,气氛更加活跃,夏崇似乎也被氛围感染,话稍微多了一点。
他忽然转向夏洄,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喂,冬由,你研究数学,逻辑一定很好。问你个问题。”
夏洄抬眼看他。
“如果,”夏崇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指尖随意地转动着餐叉,“我是说如果,你发现自己的人生,从某个节点开始,其实是一场针对你的骗局,或者说,你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甚至消失之上,你会怎么做?”
其他几人都在交谈,没在意这边。
夏洄迎上夏崇的目光,沉默了几秒,平静到近乎冰冷地回答:“我没有经历过这种如果。但数学告诉我,错误的初始条件和变量,无法推导出正确的结果,建立在错误基础上的东西,终究会崩塌。至于选择享受还是毁掉……”
他顿了顿,“那取决于个人对正确的定义,以及是否愿意承担真相揭晓的代价。”
这个回答有些模棱两可,甚至带着点哲学式的回避。
夏崇盯着他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靠回椅背,懒洋洋地说:“很数学家的回答,厉害。”
岳章适时地举杯,微笑着打圆场:“好了,阿崇,别为难冬由了,今天是庆祝的日子,聊点轻松的,你尝尝这个甜点,是主厨的招牌。”
夏崇配合着吃了一口,“嗯,还不错。”
这个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宴会接近尾声时,夏崇拿出终端,调出联系方式界面,递到夏洄面前,还算和善地说:“加个好友,以后说不定有学术问题请教你。”
岳章看了他一眼,“稀奇,你居然也主动加人?”
夏崇轻笑,“他很有趣嘛,我想了解他一下。”
夏洄能感觉到夏崇对他产生了一种超出寻常的兴趣,或许是因为他那番关于“错误基础”的回答,或许是因为别的。
但夏洄绝不能和他有更多联系。每多一次接触,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抱歉。”夏洄放下水杯,“我的联系方式不随意添加,如果有学术问题,可以通过正式邮件联系桑帕斯学院数学研究中心,注明转交冬由。”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桌上其他几人都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夏崇脸上的随意笑意淡了下去,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夏洄。
以他的身份和外表,主动要联系方式被如此干脆拒绝,恐怕是极少有的事。
岳章似乎也微微挑了下眉,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神色,他轻轻拍了拍夏崇的肩膀,对夏洄歉然一笑:“冬由可能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的社交方式。没关系,尊重个人意愿。”
晚宴结束后,夏洄几乎是第一时间起身离开,没有参与后续的散场寒暄。
他按照会务组安排的指引,入住了镇上的一家宾馆,宾馆很高级,推开窗就能看到小镇的湖光山色,度假的人们来来往往,美好而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