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高望的眉头蹙起,夏洄淡淡地把杯子拿起,喝水。
当没听见。
而岳章,在听到那句充满挑衅和暗示的话语时,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盖寻所在的方向。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这一隅。
“对我来说,和谁做朋友,和身世无关,只是欣赏。”
话音落下,他甚至还对脸色难看的盖寻,以及远处看不清表情的白郁,举了举手中杯,做了一个极其随意却风度十足的致意动作。
“白郁,不过来一起坐吗?”
白郁果真走了过来,坐在夏洄对面。
“好久不见。”他对岳章说。
岳章有些新奇:“你怎么没在裁决厅?最近法院的案子不多吗?”
白郁从容地笑笑:“还好,我这学期一直在学校,课程也要追上才行,否则司法考试的实践分也很难积累。”
他的目光转向夏洄,“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夏洄并不想和白郁单独相处。
白郁和靳琛是好兄弟,靳琛今天没来,这不正常,况且,白郁和他们是一伙的,作为法学生,他的观察力过于出众。
而游走在法律边缘,似乎是他的特殊爱好之一。
他很危险,不次于任何一个F4。
“我们应该没什么好谈的。”夏洄拒绝。
就连岳章也看了他一眼。
只有白郁轻轻笑着,“真的不去吗?我是真的有事情想问你哦。”
他背后是白家,是未来的司法界,他有的是办法让夏洄不得安宁。
夏洄感到一种无力感,他知道白郁是故意的,是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施压,他只是在逼迫夏洄把更多的弱点暴露在他面前。
答应就等于走进白郁的节奏,在他设定好的谈话里,被他一层层剥开伪装。
夏洄根本就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好,我们谈谈。单独。”
白郁满意地微微颔首,仿佛解决了一个法律难题,“明智的选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洄,又对岳章等人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有礼,仿佛刚才那段充满压迫感的对话从未发生:“失陪一下,岳章。我和夏洄同学,去那边安静点的地方,聊聊。”
他侧身,指向甲板另一侧的客房走廊。
夏洄跟着他走。
岳章看着夏洄单薄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船舷灯光的边缘,融入那片阴影之中。
他缓缓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酒,送至唇边,却没有喝,深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倒映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漆黑海面。
他将杯中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看来这只小猫的麻烦,比想象的还要多。
*
“夏洄,你还要躲我多久?”
白郁把夏洄拉到甲板的另一边,周围的同学见状立刻作鸟兽散,绕开白郁。
没人敢惹白郁。
白家,联邦法律规则的制定者,他们操控律法的权力甚至能压过社会运行的阻力,任何人任何事在他们面前,都必须弯下高昂的头颅,希望在能从他们手里讨到一点好处。
夏洄很不解,“……躲什么?”
白郁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深觉荒唐,“你忘了西蒙学会夏令营的时候,我们一起睡在小木屋里?”
“……”夏洄淡淡垂眼,“想起来了。”
白郁盯着他,莫名感到挫败,还有一股愠怒。
没人敢这么忽视他,而夏洄似乎是惯犯。
当时夏令营结束时,夏洄不告而别,从那之后,白郁就再也没有单独和他待在一起的机会。
夏洄这个人似乎从他的生活里消失,直到开学之后,夏洄也没有出现在他视线里。
夏洄应该是故意的,否则那么多次机会,他们都可以偶遇……
夏洄讨厌他吗?
这样一个薄情的人,江耀和阿琛,为什么会喜欢?就算是当作掌中之物来玩弄,也绝非最佳选择。
他们为什么喜欢他?
白郁很是想不通。
“这次去维多利亚小镇,和你哥哥聊得好吗,”白郁问,他的声音在海浪声里十分惬意,“夏家的私生子,夏洄?”
“私生子也犯法吗?”夏洄冷淡地问,“那应该不是我的错,毕竟我也不想我的父母把我生出来。”
“不犯法,”白郁轻轻笑了一声,深海般的蓝眼睛在阴影中幽暗难辨,“而且,根据《联邦继承法》第三章 第七款,在无有效遗嘱排除且能证明血缘关系的情况下,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法定继承权。”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将夏洄更完全地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声音压低,带着恶魔低语般的诱惑,“你想要吗?夏家的遗产。”
“不想要。”夏洄立刻回答。那本来就不属于他。
“是吗?”白郁微微偏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夏洄的每一丝表情,“真的不想要?哪怕那能让你彻底摆脱现在这种仰人鼻息,朝不保夕的生活,让你不必再小心翼翼,被扫地出门?”
“那是毒药。”夏洄冷冷地说,别开了视线,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毒药,也可以是解药。关键在于,”白郁的声音更低了,“如何使用,以及,和谁一起用。”
他再次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海洋般的气息。
这气息悠远而神秘,却让夏洄感到一种被大型掠食者靠近的窒息感。
“想要的话,”白郁凝视着夏洄的眼睛,“与我共谋。”
“我帮你。”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夏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郁?帮他?
一个制定和玩弄规则的未来掌权者,冷眼旁观昆兰施暴、用法律条文步步紧逼、将他人痛苦视为观察样本的法学院天才,说要帮他?帮他夺取夏家的遗产?
荒谬,太荒谬了!
“你能得到什么?白大律师,或者说,未来的白大法官,应该不会做亏本生意,更不会出于同情或正义感。”
夏洄第一反应是想,以白郁这种人的身份地位,想要的会不会是利用他来牵制夏崇或者其他的家族势力?毕竟夏氏军工是联邦的命脉之一。
白郁笑了:“我能图你什么?帮你,对我而言,只是一笔投资。”
“第一,我看不惯夏崇很久了,如果能让他的私生子弟弟,以合法继承人的身份,从他手里分走财产,想必会很有趣。”
“第二,你本身,很有意思。你是一把刀,夏洄,一把锋利的刀,你只是缺少一个执刀的人。与我合作,我会帮你打磨这把刀,为你设计最完美的出鞘方案,在法律规则的缝隙里,让你得到你应得的东西——无论是夏家的遗产,还是你想要的什么。而作为回报……”
白郁的蓝眼睛被海风吹动:“我需要你的使用权,在必要的时候,为我所用。”
海风更大了些,带着深夜的凉意和咸腥,吹得夏洄额前几缕碎发不断拂过眼睫,有些碍事。
就知道是有代价的。
“不必了。”
夏洄抬手去拨碎发,指尖刚动,另一只微凉的手却先一步触上了他的额角。
白郁轻柔地将那缕不听话的黑发别到夏洄耳后,“这件事你否认了,我还有第二件事。”
“我想问问你。”
白郁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海风的呜咽,钻进夏洄的耳朵,“你对阿琛做什么了?他从古堡回来之后,很不开心。”
夏洄几乎是本能地后退,想要拉开距离,鞋跟撞到了身后坚硬的物体——是游艇的栏杆,冰凉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提醒着他身后已无退路。
栏杆之外,是漆黑如墨而深不见底的海水,在夜色中起伏,发出低沉而恒久的哗哗声,像海底巨兽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