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忍不住又瞟向床上的少年。
看上去比靳琛还要年纪小,白白净净的,很乖很安静,那副清冷的样子……靳岚心里那点因为弟弟喜欢男人而产生的别扭和怒火,立刻就没了——这么个漂亮又脆弱的小兔子,靳琛这野人是怎么下得去手,把人欺负成这样的?
不用想也知道了,全都是混账弟弟强迫人家的了。
靳琛被踹得龇牙咧嘴,扶着肩膀站起来,面对姐姐的怒火,他有点狼狈,但被撞破私密,他很不爽,护食般的强硬:“姐,你干嘛?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你之间个屁!”靳岚又一脚踹过去,这次靳琛有了防备,侧身躲开,但气势上明显矮了一截。
“有你这么办事的吗,啊?你看看人家愿不愿意?你这跟土匪流氓有什么区别?宋帕教官当初是这么教你的?我回去就革他的职!”
靳琛顶嘴:“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我们好好的。”
“好个鬼!”靳岚气得又想动手,眼风扫到床上的少年,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不再看糟心的弟弟,转而看向夏洄。
夏洄是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连她都有所耳闻,这样的人才,不去拉拢,搞这些?
她的语气下意识放软了些,虽然依旧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但和刚才的暴怒已是天壤之别:“你叫夏洄是吧?别怕,我是靳琛他姐,我叫靳岚。”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合适的词,“这小子是你太粗鲁了,我回头收拾他。你……先把衣服穿好。”
夏洄一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听着靳岚对靳琛的斥骂,听着靳琛强硬的辩解,身体里的血液仿佛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极致的难堪像潮水般淹没了他,将他钉在这张混乱的床上,动弹不得。
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解释是误会?还是承认这荒唐的一切?
最终,在靳岚放软语气对他说话时,他抬了一下眼,看了靳岚一眼。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手指颤抖着,去扣衬衫上散开的纽扣。
靳岚看着他沉默地整理自己,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转向了靳琛,还夹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她狠狠瞪了靳琛一眼,转身走到门口停下。
“你,收拾好了,滚出来。还有,”她侧过头,余光扫过床畔,“夏洄,你也休息一下。”
靳琛揉了揉被踹痛的肩膀,
“你别害怕,我姐她人就那样,脾气爆,没恶意。”
夏洄扣上了最后一颗纽扣,抬起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刚才的慌乱和脆弱仿佛只是靳岚的错觉,又被他妥帖地收敛进了那副冷淡的壳子里。
“我知道。”他打断靳琛,声音平静,“靳少将,很有威仪,你出去吧,你姐姐在等你。”
靳琛看着他的背影,那截细腰在衬衫下若隐若现,明明刚刚还在他怀里颤抖,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胡乱套上自己的上衣,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靳岚说:“跟我走,我和你谈谈这件事,还有即将到来的军训活动。”
靳琛没办法,只好跟着走。
路过二楼拐角,靳琛面对面碰上江耀。
水晶灯下,江耀俊美的脸庞没有表情,只是眼底一闪而过的愉悦,让靳琛意识到了什么。
江耀,这个混蛋,王八蛋。
江耀优雅地一点头,“大姐先走。”
靳岚拎着靳琛走了,江耀双手插兜,回身去看靳琛,神情淡淡,哪怕靳琛的红眸血一样红着。
而后,江耀歪了歪头,微微笑着,转身上楼。
夏洄刚出门,就碰上了江耀。
江耀站在门口,穿着妥帖的礼服,“晚会还没结束,水下观察舱能看到荧光水母群,要不要去看看?”
江耀仿佛没看见刚才那一幕,很平静。
夏洄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走廊,下到水下。
夏洄看着水母群漂浮过海底,江耀在耳畔说:“它们一生都在随波漂流,却总能聚成一片星海。”
夏洄默了默,转头看他。
江耀的侧脸浸在朦胧的蓝光里,睫毛垂着,好像被这片温柔的荧光浸泡着,一只巨大的月亮水母飘过,伞盖轻晃,拖出长长的触手,像极了晚礼服的裙摆。
江耀低低道:“比起人声鼎沸的宴会,我猜你会更喜欢这里。”
夏洄不置可否。
江耀却拉着他,“跟我来。”
主甲板沙龙区域,花篮和飘浮的气球点缀在四处,在夜灯下显得梦幻而不真实。
大多数人已转移了阵地——有的去了下层的水下观察舱,透过玻璃观赏深蓝海域的夜间生物,有的聚在船尾海钓平台,还有些人直接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睡着了。
小型弦乐团还在角落尽职地演奏着舒缓的夜曲,乐声飘散在带着咸味的海风里。
花篮和气球簇拥着栏杆,在夜色中静谧而浪漫。
灯火阑珊,人影稀疏,反而有种别样的宁静。
只是这宁静之下,夏洄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从角落,从阴影里,不经意地扫过他和走在前面的江耀。
江耀走向那架摆在乐团附近的白色三角钢琴。
江耀似乎浑然不觉,他走向那架白色三角钢琴,对钢琴手说:“我能为我的男朋友弹奏一首吗?”
钢琴手知道他是江耀,一下子就愣住了。
周围的人听到的几乎面面相觑,夏洄站在很远的地方,立刻听到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当然!”
江耀走到琴凳前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片刻,然后落下。
一串清越而略带感伤的音符流泻而出。
《升c小调夜曲》。
旋律在空旷的甲板上如水般流淌,带着月光般的清冷和夜色般的缠绵。
江耀弹得很专注,侧脸在琴身的映衬下格外俊美。他的技法娴熟,情感处理细腻,将这首夜曲中那种甜蜜的忧郁和克制的激情表达得淋漓尽致,乐声与海浪声、风声交织,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夏洄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江耀弹琴的背影。他知道江耀会弹钢琴,且水准不俗,这在桑帕斯不是什么秘密。
但此刻,在这种情境下,这首曲子被赋予了一种别样的意味。
掌声响起,江耀收回手,指尖在琴键上轻轻一抚,然后转过身,目光越过短短的距离,准确无误地落在夏洄身上。
而后江耀穿过人群,找到夏洄,引着夏洄走向甲板一侧被布置成小型花园的角落,那里垂挂着一个缠绕着藤蔓和鲜花的白色秋千。
“坐。”江耀示意。
夏洄坐下,秋千微微晃动,他被簇拥在盛开的花朵中,江耀站在他面前,端详着他。
像只躲在花丛里的小猫咪。
江耀从旁边花篮里拿了一个黑色毛茸茸的猫耳发箍,中间还缀着一个精致的暗红色蝴蝶结。
夏洄抬起眼,看着他,乌黑的瞳仁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
江耀伸手,将那对猫耳戴在夏洄的黑发上,仔细调整了一下蝴蝶结的位置。
江耀问:“刚才的曲子,好听吗?”
“好听。”夏洄只是回答。
“你喜欢吗?”
“……喜欢。”
江耀眼底有笑意,弯下腰,平视着夏洄的眼睛:“今晚怎么这么乖?”
夏洄避开了他的视线,看向远处黑暗的海平面,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累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
江耀在秋千空出的另一边坐了下来,秋千因为承重轻轻晃动,花香更加浓郁。
他伸出胳膊,虚虚地环过夏洄身后,“累了就靠一会。”
江耀说,声音低沉,“这里风大,靠着我暖和点。”
夏洄沉默了更久。
夜风确实带着凉意,穿透他单薄的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