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想请问,我们如何定义文明进步?是单纯的经济指标增长,资源开采数字的攀升,还是一个文明对自身多样性、对生命本身、对不同的包容与珍视程度的提升?”
他顿了顿,语速平稳,逻辑却层层递进,步步紧逼:“联邦宪法序言开宗明义,联邦之建立,基于自由、平等、多元之基石。边缘星域的原住民文化,或许与主星域的科技文明格格不入,但那是他们数万年乃至更久远时光里,与那片星域共生共存的智慧结晶。”
“如果我们今天,可以为了所谓的效率和整体利益,轻易地将其定义为阻碍,那么明天,当某一种小众的文化、某一种弱势群体的诉求,与更宏大的目标产生冲突时,我们是否也可以用同样的逻辑,将其牺牲?”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了一些:“这不是简单的资源开发问题,这是联邦立国之本的拷问,我们是在建设一个唯效率至上的永动机,还是在守护一个允许多样性绽放的联邦,守护尊重每一个人的精神家园?”
“就像,你不能因为人类要繁殖,就取缔同性恋的生存空间,而联邦也早已废除了同性不可婚的法律,这就是生命的选择。”
白郁的论述,或许有诡辩的成分,但每一个字都直击对方论点的核心漏洞,他引用的法条精准,案例翔实,逻辑链条严密得无懈可击。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身上散发出仿佛手握法槌的审判官般的威严与公信力,超越年龄,不是表演,那是白郁这个人,他的家世,他所受的教育,他所信仰的“法理”与“公义”融于一体后,自然散发出的光芒。
台下,许多学生,尤其是法学院和政经学院的学生,眼中都露出了敬佩乃至狂热的光芒,就连一些教授也频频点头。
夏洄坐在后排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白郁。
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白郁,的确拥有属于精英阶层的强悍,锋利,耀眼,夺目。
然而,夏洄的脑海里,却无法控制地回响起不久之前,白郁用同样冰冷的声音说的那些话。
多有趣啊?
台上的白郁,正气凛然,捍卫着联邦的多元基石和弱势文化的尊严。
台下的白郁,却可以用法律的武器作为筹码,对他进行胁迫,只为满足扭曲的掌控欲。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白郁?或许,都是。
就像他说的,法律没有灰色,但人有。
而白郁,显然将自己人性中那些晦暗的、充满占有欲和操控欲的部分,与他所信奉的“法理”巧妙地媾和在了一起。
辩论最终在白郁一段堪称经典的结辩陈词中落下帷幕,他提出了一个协同开发与文化传承并行的框架设想,赢得了满堂彩。
正方毫无悬念地赢得了胜利。
掌声雷动中,白郁在队友的簇拥下起身,接受祝贺。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视线偶然掠过夏洄所在的角落时,似乎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眼神,复杂难辨。
夏洄则在更多人注意到他之前,趁乱离开了礼堂。
他不可能等白郁再捉住他一次。
然而高望盯着台风雨等在外面,冷得瑟瑟发抖。
“夏哥,走吧,下午的课全是娱乐课,你都不上,我送你回耀哥的星舰。”
“我回宿舍。”夏洄说,“昨晚是凑巧,今晚我没有理由再住在他的星舰里。”
高望也不跟他废话,二话不说,直接叫人,一口气出来四个人,按着夏洄,将夏洄送到江耀的私人星舰泊位附近,便很识趣地离开了,临走前只低声说了句,“我求你了夏哥,你千万别告我状,我受不了耀哥发脾气,他今天太吓人了!”
夏洄没应声,在高望等小跟班的殷切期盼下,面无表情地登上星舰。
熟悉的暖融空气和柔和灯光包裹上来,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夏洄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脱下校服,随手扔在入口处的衣帽架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径直走向卧舱。
他什么也不想思考。
关于白郁的威胁,关于夏崇的杀意,关于薄涅炽热却可能转瞬即逝的喜欢,关于江耀那些“再养一个”、“玩物”、“金丝雀”的议论……所有信息都像铁蒺藜,塞满了他的大脑,带来刺痛和窒息感。
他只想睡觉,用黑暗和无知无觉来暂时屏蔽这一切。
他推开卧舱的门,里面一片寂静,江耀似乎还没回来。
夏洄没有开灯,借着舱壁微弱的夜航指示灯,直接把自己摔进宽大柔软的床铺,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
被褥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江耀的气息,这气息曾短暂地带来过虚幻的安全感,此刻却只让他觉得疲惫。
他没有立刻睡着,只是睁着眼,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感受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清醒,夏洄在自己恐惧的黑暗里第一次得到了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舱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是江耀回来了。
脚步声在卧舱门口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确认他是否在里面,然后,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夏洄立刻闭上了眼睛,放缓了呼吸,装作已经熟睡。
他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视线落在裹成茧的被子上,停留了数秒,然后,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朝着起居室的方向远去。
夏洄松了口气,他维持着假寐的姿势,努力让自己真的睡去。
然而,没过多久,舱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金属或重物狠狠砸在地板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玻璃器皿清脆的碎裂声,“哗啦——”一片,在星舰寂静的内部格外刺耳惊心。
夏洄下意识地睁开眼。
江耀出事了?
他犹豫了几秒。
理智告诉他不要去管,江耀身边有最专业的管家和保镖,轮不到他这个“玩物”操心。
但刚才那声响动实在太过异常,混合着窗外因为台风再次增强而骤然凄厉起来的呼啸风声,透着一股不祥。
最终,他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拉开门,探出头。
星舰里的光线调得很暗,只有壁炉模拟火焰的幽光在跳跃,景象有些狼藉——一张小几被掀翻在地,上面原本摆放的几件水晶摆件和一只高脚玻璃杯摔得粉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暗红色的酒液泼洒在浅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污渍,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和血腥气。
江耀背对着他,坐在唯一还立着的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借着昏暗的光线,夏洄能看到那只垂着的手,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渗出,一滴滴砸落在下方地毯的玻璃碎片上,积蓄,蔓延。
他受伤了?被玻璃划的?
夏洄下意识地看向舷窗,一扇观景窗没有关严,被台风灌入,窗帘疯狂舞动,刚才那声巨响大概就是狂风吹动什么东西砸翻了小几。
夏洄快步走过去,用力将那扇窗关紧,又将狂舞的窗帘拢好。
风声被隔绝了大半,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做完这些,夏洄才转向江耀:“你喝酒了?”
江耀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对周围的狼藉和手上的伤毫无所觉。
他侧脸的线条在幽暗火光中显得冷硬,下颌线紧绷,看不清表情。
夏洄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想去找星舰的智能管家系统呼叫凯撒,或者找医疗箱。
“站住。”
江耀的嗓音低沉沙哑,在寂静的舱室里深沉得可怕。
夏洄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去哪儿?”江耀问。
“叫凯撒,或者拿医疗箱。”夏洄回答,声音同样平淡。
“不用。”江耀说,依旧没有动,“过来。”
夏洄沉默了一下,还是转过身,却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你手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