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洄被夏崇陡然拔高的声音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夏崇立刻噎了一下。
江耀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你先让我和他说话好吗?”
“不好。”夏崇寸步不让,甚至用肩膀顶了江耀一下,“他现在不想见你,看不出来吗?”
夏洄听着门口的争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不想听这些,不想成为他们争吵的焦点。
夏洄慢慢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别吵了。”
夏崇和江耀同时转头看向他。
夏洄没有看江耀,只是对夏崇轻轻摇了摇头:“哥哥,让他走吧。我累了,想安静一会儿。”
夏崇愣了一下,看着夏洄脸上毫不作伪的疲惫和厌烦,那股护犊子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
“行了,我弟弟让你滚,识相点就赶紧消失。”
江耀没有理会夏崇,他看到了夏洄眼底的疏离和拒绝。
门被关上,江耀点开终端,匿名登录校园社交论坛,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许久,才生硬地敲下一行字:
【求助,女朋友生气了,哭得很厉害,怎么办?】
这种话题向来有讨论度,很快有回复跳出来:
“兄弟,买花啊!没有什么是花解决不了的!”
“带她去吃好吃的,诚恳道歉!”
“楼上+1,态度一定要好!”
江耀看着“买花”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他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女朋友的哥哥也在,很生气,挡着不让见,怎么办?】
过了会。
“……兄弟你这难度有点高啊,大舅哥是终极BOSS。”
“卖惨吧,或者从女朋友妈妈那里下手?不过你咋把人惹这么狠的?”
卖惨?江耀抿了抿唇。
那很有难度,夏洄甚至不见他。
但是,菜已经凉了,没法吃了。
江耀关闭了终端,下楼。
深夜的中央区,许多店铺已经打烊,但总有地方为特定人群服务。
江耀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高级花店,不顾店员的惊讶,买空了店里所有品相最好的白玫瑰和淡蓝色绣球,毕竟太晚了,来不及插花了。
店员用银色纸和深灰色丝带包扎,江耀抱着那一大束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花,重新回到了宾馆楼下。
但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将花暂时放在车内,又走向另一条街,那里有家凌晨仍在营业的私厨,以精致甜品和热粥出名。
等他再次回到夏洄房间门口时,手里除了那一大束醒目的花,还多了一个精致的多层保温食盒,里面是养胃的鸡蓉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可口的小点。
房间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夏崇应该已经离开了?还是还在里面?
江耀站在门口,第一次感到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点力道。
依旧一片寂静。
江耀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尝试着拧动门把手——锁住了。
夏崇离开时,或许从里面反锁了?又或者,是夏洄自己锁的,不想再见他?
江耀看着怀里昂贵的花和手里的食盒,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走廊的声控灯熄灭,又因他的动作再次亮起。
最终,他缓缓蹲下身,将那一大束白玫瑰和绣球花,以及那个保温食盒,轻轻地放在了夏洄房门口的机器人上面。
然后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里。
只有那一大束皎洁如月光的花,和那个沉默的食盒,静静守在夏洄的门前,像是他无声的道歉,还不知能否被接收。
走廊尽头,拐角处的阴影里,江耀并没有真的离开。
一种自虐的心态驱使着他,他想知道夏洄会不会出来,会不会接受,哪怕只是接受食物,把花扔掉也好。
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江耀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陌生的焦灼和惶恐,让他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今晚夏洄不出来,他不走。
门真的开了,江耀的心脏猛地一跳,身体瞬间绷紧,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紧那扇门。
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不宽,只够一只手伸出来。
先是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带着迟疑,探了出来。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直直伸向了保温食盒。
手指抓住食盒的提手,轻轻一提,便将它飞快地拎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随即,房门“砰”地一声重新关紧,落锁,仿佛从未打开过。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钟,江耀甚至没看清夏洄的脸,只看到了那只熟悉的手。
他盯着重新紧闭的房门,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失落。
食物拿进去了……至少,他愿意接受这个。
是因为真的饿了吧?晚上就没吃东西,又经历了那么多……
江耀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残烛般摇晃了一下。
他靠在墙上,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束被遗弃在门口的花,孤零零的白玫瑰和绣球花,月光般皎洁的花朵,在冷白的走廊灯光下,依旧美丽得不染尘埃,却也显得格外……多余和可笑。
夏洄没要它,他大概觉得这很虚伪,很廉价,或者,根本不屑一顾。
江耀扯了扯嘴角,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一束花,夏洄怎么肯再见他?
江耀缓缓直起身,准备离开,不再打扰。
然而,就在他迈开脚步的刹那,门锁再次被打开。
江耀的脚步猛地顿住,愕然回头。
只见房门又被拉开了一条缝,那只手再次伸了出来,它悬在半空,在那束花的上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江耀的心跳几乎停滞,他紧紧盯着那只手,连呼吸都忘记了。
最终,那只手的主人似乎下定了决心。
指尖落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住了银色包装纸的一角,小心地将那束花也一点点地拖进了门内。
花束很宽大,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很怕把花弄坏,动作更加谨慎,直到整束花完全消失在门后,门才关上。
江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猫把花也拿进去了。
小猫收下了他的花。
夏洄连一束花都不忍心让它孤零零地被遗弃在冰冷的地上啊……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骄傲,脆弱,心软,明明自己遍体鳞伤,却还怜惜着无关的美好。
*
夏洄抱着花,平静地站在书桌前。
不是没有椅子,只是他……还不太舒服,坐不下去。
江耀真的没戴,全都留在那里,走的时候还没有帮他做清理,他自己更是没力气弄。
可是,无论江耀多可恨,花是无辜的,是美丽的,花朵柔软冰凉的花瓣蹭着他的脸颊,有一些痒意。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束美丽得不真实的花,银色包装纸奢华低调,深灰色丝带优雅地垂落。
他知道这是谁送的,他本该把它扔出去,或者干脆踩碎,像对待垃圾一样。
可是……当他打开门,第一眼看到这束花静静地、孤独地放在那里时,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太美了,美得和这个肮脏的夜晚,和他满身的污秽,格格不入。
美得……无辜。
他饿,所以他拿了食物。
可这花……他想了很久,还是把它拿了进来,仿佛把它留在门外,任其凋零,是另一种罪过。
胃里因为那碗温热适口的粥而有了些许暖意,夏洄把脸轻轻埋进芬芳的花朵里,冰冰的花瓣贴着滚烫的眼皮。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又送来这个?
是觉得一束花就能抵消一切吗?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