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那年后,他养成了睡觉不脱外套的习惯。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防什么。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防。
第二天,他在海边走了很久。
疗养院后面有一片很小的沙滩,他脱了鞋,踩在沙子上,有点凉,有点硌脚,走到礁石尽头,又走回来。
路上遇到一个老人,也是疗养院的病人,坐在礁石上钓鱼,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钓。
夏洄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根纹丝不动的鱼线:“能钓到吗?”
“钓不到。”老人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钓不到才坐得住。能钓到的话,早收竿回去了。”
夏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在老人旁边坐了一会儿,后来老人收起鱼竿,拍拍他的肩:“年轻人,别坐太久,风大,容易着凉。”
夏洄点点头,老人走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安静地往回走。
第三天,霍医生来找他。
“怎么样了?”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夏洄想了想:“就是没有觉得不行。”
霍医生笑了:“这倒是句实话。”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问什么,只是陪他看窗外的海:“你那些事,想好了吗?”
夏洄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放下了一些,还有一些……可能还需要时间。”
“很正常。”霍医生说,“六年的事,不可能六天就放下。你能开始想这件事,就已经很好了。”
夏洄点点头。
霍医生:“放下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能继续往前走。那些事还在你身上,但它们可以不再是你的负担,只是你的经历,就像你手上那道疤。它在那儿,但你不会因为它,就不敢伸手了。”
夏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五厘米的疤,横在手背上。
他确实很久没有因为这道疤,不敢伸手了。
第四天,下雨了。
第四星区的雨来得很快,很猛,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夏洄没出门,就坐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台风天的雨不是这样下的。台风天的雨是横着飞的,打在脸上生疼,打在设备上能把漆打掉,他和同事们在那种雨里抢修,浑身湿透,眼睛睁不开,全靠手摸。
那时候他想的是:不能停,停了设备就废了,项目就完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雨声,什么都不用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海都看不清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凉的,很舒服。
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六岁那年,他也这样看过雨。
那时候在江耀的宿舍里,窗外也是下雨,江耀坐在床上装病,他在他身旁打瞌睡。
现在想想,那时候基本每天都是雨天,如果不是那些人,那些日子也是非常难得珍贵的。
第五天,雨停了。
天特别蓝,海特别静,像是被雨水洗过一遍。夏洄又去了那片沙滩,这次带了本书。
是格罗斯曼院士早年写的一本专著,关于高维空间通讯的理论基础,他在凡尔纳斯的时候看过一遍,现在想再看一遍。
坐在礁石上,翻开书,看了几页,但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不是书不好,是脑子不想动。
那根弦绷了六年,现在松下来了,一时半会儿紧不回去。
他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继续看海。
有个小孩在不远处玩沙子,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又把它推倒,重新堆。堆了推,推了堆,玩得不亦乐乎。
夏洄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羡慕,他很久没有这样玩过了,从小就没有。
所以第六天,他又去见了霍医生。
“如果我回去之后,又变成以前那样怎么办?”
霍医生看着他:“你指的是哪样?”
“就是……”他想了想,“一直绷着,不敢停,不敢松。”
霍医生点点头:“你担心自己会退回去。”
“对。”
“那你觉得,你现在和六年前,一样吗?”
夏洄摇了摇头。
是啊,他和六年前,怎么可能一样?
“你想明白了。”霍医生笑了,“你会退回去吗?不会。因为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绷着的人了。你知道怎么松,你知道怎么放,你知道怎么休息,就算回去之后,又开始忙,又开始累,你也知道,该停的时候,可以停。”
夏洄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
霍医生摆摆手:“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第七天,最后一天。
夏洄起得很早,收拾好了行李,也看了日出。
海上的日出和别处不一样,太阳是从海平线下面慢慢升起来的,先是一点红光,然后半个圆,然后整个圆,光洒在海面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条路。
夏洄想起曾和江耀看过的雪山日出,很可惜,他那时候心境不平,不能欣赏。
要走了,站在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很小,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海,他在这里待了七天。
睡了很久,走了很久,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他把一些事放下了,还有一些没放下。
但他知道,那些没放下的,可以慢慢放。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朝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
走到大堂的时候,看见那天钓鱼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老人看见他,招招手:“孩子,你要走了?”
“嗯。”
“去哪儿?”
夏洄想了想:“回基地集合,然后和同事们去联邦,可能还要去帝国交流学习,之后我再回来。”
老人点点头:“年轻人,多见识见识总是好的,走得远,才能看清楚。”
夏洄笑了一下:“您说得对。”
老人摆摆手:“走吧,别耽误了。”
夏洄点点头,往外走。
外面天很蓝,海很静,风很轻,夏洄站在疗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回去了。
回深蓝,回联邦,回那个十八岁逃出来的地方。
但他已经不是十八岁的那个他了。
第116章
联邦雾港空港VIP通道出口处,格罗斯曼院士亲自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手指不时轻点着手表。
老头子脾气都快藏不住:“说好了八点半准时降落,怎么的,飞机又被炸了?导航塔是干什么吃的?气象局是摆设?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没人敢接话。
格罗斯曼院士的脾气和他的学术成就一样出名,更何况,今天要回来的不是别人,是他搁在心尖上的关门弟子,是深蓝基地花了大力气,顶着多方压力才秘密培养出来的“青鸟”夏洄。
为了这次回归,基地和联邦暗中博弈了多少轮,清除了多少潜在的障碍,只有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这临门一脚但凡任何一点延迟,都足以让这位老院士的心提到嗓子眼。
其他人连忙安抚:“今早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下起了大雨,就像是……故意的似的!”
“空港刚刚通报,穿梭机已经进入最后进近程序,只是突遇强对流气团,需要多盘旋两圈等待指令降落。”
“对,很快,很快就落地了!”
格罗斯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如电般射向窗外,“你看看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个时候下!”
窗外,雨幕如瀑。
那已经不是寻常的雨,稠密的雨线几乎连成了灰白色的水墙,疯狂抽打着机场跑道和停泊的飞行器,能见度低得可怕,远处的指挥塔和机库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雨水在玻璃上纵横流淌,扭曲了外界的一切景象,只有偶尔撕裂乌云的惨白闪电,瞬间照亮这片被雨水统治的天地,紧接着是滚雷沉闷的咆哮,航站楼的排水系统显然已不堪重负,低洼处开始出现明显的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