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江耀,梅菲斯特,这两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力量与纠葛,并不会因为六年时光就彻底消散。
罗娜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的顾虑,基地和联邦相关部门已经评估过。我们内部决定,更改你的公开身份,化名[加文],你的安全会是最高优先级,会有专门的随行保障。”
“我需要考虑。”夏洄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当然。”罗娜并不意外,“你有四十八小时。团队其他成员已经开始遴选,出发时间初步定在一周后。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夏洄,也可能是一个转折点。对你个人,对‘深蓝’,甚至对更宏观的局势而言,都是如此。”
谈话到此为止。罗娜没有再多说,起身带他去宴会厅。
深海基地的内部照明已经切换到夜间模式,柔和而冷清。
透过通道侧面的观察窗,可以看到下方幽暗的海水中,偶尔深海生物的发光器划过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轨迹,美丽而孤寂。
六年了,深蓝塑造了他,也保护了他,这里的一切他都已熟悉,工作、同事、这片无尽的海。
离开这里,返回联邦,甚至可能踏足帝国……无论选择哪条路,深蓝这六年的宁静岁月,都即将画上一个句号。
窗外有光射进来,他抬起手,挡了挡那道光。
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长,五厘米左右,是海难留下的。
当时他在荒星上困了六天,为了生火取暖,不小心被锋利的岩石划破了手,那会儿没条件处理,等获救的时候,伤口已经自己长好了,只是留了这道疤。零下四十度,他和七个人挤在一块岩石后面,听着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手指冻伤了,冬天的时候会有点僵。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掌心的茧也厚了。
不是写字磨出来的那种,是干活磨出来的——搬设备,修仪器,在台风过后清理废墟,在资金短缺的时候自己动手改装零件,罗娜就说过他,你一个搞理论的,怎么手上茧比工程部的还厚?
罗娜也偏过头,看着玻璃上映出这个青年。
二十四岁的夏洄。
容貌还是那个容貌——冷,秀,漂亮,和她第一次看见他是一样惊艳。
但他的皮肤比十八岁的时候白了一点,因为在深蓝和凡尔纳斯的实验室里待了太多年,见太阳的时间少。五官的轮廓没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骨相吧?
这孩子十八岁的时候,脸上还有一点少年的青涩,下颌线没那么分明,颧骨没那么显。
现在全出来了,骨骼彻底长开了,线条干净利落,像是一把刀终于开完了刃。个子更高,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腰还是细,但薄薄的肌肉贴在上面,是这些年在实验室里搬搬抬抬自然长出来的。
还有眼睛。
十八岁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清的,亮的,藏不住事。现在还是清,还是亮,但清亮底下多了点别的东西。
是那种……见过太多之后,什么都看得明白,但不说的那种沉,被事磨过之后,自然而然长出来一种能扛事儿的坚韧。
*
晚宴结束后,夏洄给了肯定的答复。
“我去。但是在回联邦之前,我要去一趟疗养院,我想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好。”
罗娜很好奇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但夏洄口中的不是什么大疗养院,只是深蓝基地附近一个专门给长期外派科研人员做心理疏导的疗养院,她同意了。
第二天,夏洄就去了疗养院。
疗养院的心理医生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女人,姓霍。
霍医生听完他的情况,点点头:“你这种情况很常见,长期高压、长期孤立、长期面临生命威胁,心理创伤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形成一种麻木。你感觉不到累,是因为你已经累过头了。”
夏洄淡淡地说:“我知道。”
霍医生说:“我建议你做一次深度催眠,把你这几年的经历重新过一遍,把那些压着的东西,一点一点翻出来,看清楚,然后,再一点一点放下。”
夏洄沉默了一会儿,那对他而言有点难度,但也许这是唯一一个办法,能让他放下芥蒂,以平常心回到联邦。
“……好。”
催眠开始。
霍医生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夏洄,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
“你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
十六岁。
他第一次走进那家地下赌场,不是为了赌,是为了活,他走投无路,只能去那种地方碰运气。
然后他用一点点钱,赢到了第一桶金。
他拿着那些钱,跑出赌场的时候,手都在抖。
因为他终于能去上学了。
然后他看到了十七岁,十八岁,那些属于桑帕斯学院的日子。
他遇到了所有人。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二十四岁,坐在疗养院的躺椅上,闭着眼睛,被一个陌生的心理医生催眠。
他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疲惫。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他忽然很想睡一觉。
不是难过,是太累了。
“……夏洄。”
霍医生的声音把他从画面里拉出来:“你看到了什么?”
夏洄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灯,看着窗外碧蓝的天。
“我……我不想回忆起来。”
霍医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双明明很平静却写满了故事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惊讶的是什么吗?”
夏洄看着她。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夏洄,你很有名,不论是在科研杂志上还是八卦杂志上。”霍医生轻轻笑着说,“那些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但你把它们压下去了,压得太深,深到你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
“但它们存在。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你累到扛不住的那一天,一起涌上来。”
夏洄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觉得累吗?”霍医生问,“不是因为你这六年经历了太多。是因为你这六年,一直在扛,从来没有放过,你扛着那些事往前走,扛了六年,你以为你扛过去了,但其实你没有,你只是把它们背在身上,越背越重,越背越沉,一直背到现在。”
夏洄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我能怎么办?”他问,声音有点哑,“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输了。”
“输给谁?”
夏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霍医生说,“夏洄,你已经赢了。你活着走出了深蓝,你拿到了凡尔纳斯的学位,你发了十七篇论文,拿了三个国际奖项,你带了两届博士生,你是业内公认的顶尖学者,你已经赢了。”
“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继续扛着那些事往前走。是把它们放下来。一件一件,放下来。看清楚,然后放下。”
*
那天晚上,夏洄没有回深蓝基地。
他住在疗养院里,一间很小的房间,窗外能看见海,他决定在这个房间住一周。
那天晚上,夏洄没有回深蓝基地。
他住在疗养院里,一间很小的房间,窗外能看见海。
他决定在这个房间住一周。
第一天,他睡了很久。
从傍晚睡到第二天中午,整整十八个小时,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了眼窗外,天还黑着,又睡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枪战那年后,他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一点动静就会醒。
空难那年后,他养成了睡前检查门窗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