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后座,而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一个微小的让步。
陆凛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越野车碾过荒地上的碎石,驶离了这片充满压抑记忆的废弃厂区。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陆凛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唇线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心甘情愿被夏洄无声拒绝。
尽管饱受折磨,但陆凛似乎不再怨恨了。
夏洄靠在椅背上,闭眼睡觉。
其实,一个拥抱而已,并没能解决任何根本问题,甚至可能让一些东西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但它确实让陆凛收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陆凛看了一眼夏洄。
“够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场他单方面发起的追逐,该告一段落了。继续这样步步紧逼,只会将夏洄推得更远。
他喜欢夏洄。
这个认知比任何怒火和占有欲都更深刻地烙在灵魂里,他才不得不停下。
是他,用一次又一次的掌控,用自以为是的霸道,筑起密不透风的牢笼,以为就能占有宝藏,却忘了,真正的珍宝需要的是自由呼吸的空气和阳光。
江耀可以给他事业上的助力,谢悬能提供他需要的资源甚至病态的依赖,靳琛或许能给予他沉默的守护……这些人环绕在夏洄身边,每一个都虎视眈眈,每一个都让陆凛嫉妒得发狂。
但他此刻悲哀地发现,自己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他们,而是夏洄那颗因为他而紧紧关闭、甚至遍布伤痕的心。
继续强求,只会让夏洄在他和那些“选项”之间,更加为难,也更看清他的不堪。
他陆凛什么时候,需要靠逼迫和威胁来赢得一个人了?
那种爱,太廉价,也配不上夏洄。
所以,他选择退让。
不是放弃争夺,而是换一种方式——守护。
他会退回一个“安全”的距离,只要能让夏洄在他面前,能重新放松地喘一口气。
这很难。
每一次看到夏洄与旁人接触,可能都会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心。
但他必须忍住。
他要做的,不是那个不断索取、不断逼迫的掠夺者,而是那个能为夏洄撑起一片安稳天空的……哥哥。
他要让自己成为夏洄的底气,而不是压力。
他要比过夏崇。
他还会等,等夏洄自己愿意回头的那一天。
等那双眼睛里的光,为他而亮起,并且,只为他而亮起。
车子缓缓停在夏洄公寓楼下,陆凛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只是侧过头,目光极深地看了夏洄一眼,将那抹清瘦的轮廓刻进心底。
然后,他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宝贝,到了。”
夏洄似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场煎熬的旅程会如此平静地结束。
他迟疑地解开安全带,手指搭在门把上。
“哥哥……”他可能想说点什么,或许是解释,或许是告别。
“上去吧。”陆凛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好好休息,你去帝国那天,我叫人为你保驾护航。”
他看着他下车,看着他走进楼道,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陆凛才沉重地靠向椅背,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内心并非没有挣扎的巨浪,但他将以沉默的守护者身份,等待他的玫瑰,在属于自己的土壤里,重新为他绽放。
直到那一天到来之前,他所有的汹涌爱意,都将隐没于深海,静默无声。
*
夏洄和团队抵达帝国首都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是一种透明的蓝,风很轻,阳光落在皮肤上是温的。
科学院派了车来接,夏洄和谢悬他们分开,一切按部就班,没有什么红毯仪仗,也没有任何超出“学术交流”范畴的安排。
非常低调。
夏洄注意到,接他们的车比标准配置宽敞了许多,座椅的角度刚好是他习惯的倾斜度,车门扶手处放着一瓶水,牌子是他常喝的那个,他甚至不确定帝国有没有这个牌子,因为这是联邦专卖的牌子。
从机场到科学院,车程四十分钟,夏洄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
前排的组员们在低声聊天,偶尔传来林望放纵的笑声,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夏洄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看他。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街道两旁的行人、店铺、广告牌飞速掠过,没有什么异常。
只是在某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看见对面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窗是单向玻璃,什么也看不见。
绿灯亮了,那辆车没有动,夏洄的车却先走了。
有猫腻啊。
夏洄收回目光,继续闭眼。
学术交流的第一天,夏洄的报告安排在上午。
由于夏洄是以“加文”的身份和电子面部调整器出现的,除了梅菲斯特以外,其他人并不知道讲台上这位就是王室内定的未婚妻。
夏洄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他看见了前排坐着的帝国科学院院士们,看见了后排他的组员们,看见了角落里无数举着记录板的记者。
然后他看见了梅菲斯特。
君王坐在第一排,穿着很深色便服,绶带勋章一应俱全,随从立在两侧。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任何一个来听报告的普通学者,就是那一头过长的金发太过显眼,夏洄立刻就注意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整个报告厅碰了一下,梅菲斯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说“开始吧”,又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夏洄收回目光,开始讲。
台下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记录板的声音。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嗓子有些干,他伸手去拿水杯,发现杯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续满了,水温还是刚好。
他看了一眼台下。梅菲斯特正低头看着什么,没有在看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节拍。
夏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报告结束后,掌声响了很久,夏洄微微欠身,走下讲台。
几个帝国院士围上来,开始提问,问题很专业,也很尖锐,夏洄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等他应付完所有人,夏洄抬头看向第一排——梅菲斯特还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像一个耐心到极点的猎人。
又像一只蹲在门口等主人回家的大狗?
不,之前梅菲斯特还要强娶他,怎么可能六年之后就改好了?
夏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做好了梅菲斯特可能会采用强制手段把他扣押在帝国的准备,正大光明地走过去。
“陛下。”
梅菲斯特下意识站起来,比他高了大半个头,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站在夏洄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最后他说:“老师讲得很好。”
就四个字,但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评价一件很重要的事。
夏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但梅菲斯特没有继续说,他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夏洄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你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午饭。”
“还行。”夏洄狐疑极了。
梅菲斯特的态度实在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以为他会用强取豪夺的手段,没想到他看上去……居然还算客气?
梅菲斯特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刻意配合夏洄的步伐。
夏洄注意到,他每走几步就会微微侧一下头,用余光确认自己还在身后,那动作很隐蔽,如果不是夏洄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夏洄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梅菲斯特在酝酿着一个充满粉红泡泡的……杀猪盘。
不怀好意。
总之,梅菲斯特十分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