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398)

2026-04-11

  不知挖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忽然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在那里。

  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松散的雪,而是一层异常坚硬、冰冷的东西。

  是冰?还是被压实冻结的雪壳?

  他用血肉模糊的指尖去抠,去刮,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和更多的血渍。手指插不进去了,他就用拳头砸,用掌根推,用手腕撬。雪在拳头下面碎成一块一块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割在那些已经烂掉的指尖上,割出新的口子,流出新的血。

  夏洄在冰层下吗……

  AbS的定位是错的?

  他到底在哪?

  江耀麻木地抬起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肤色、遍布伤口和凝结血冰的手,举到眼前,瞪着它们,仿佛瞪着一对无用的废物。血和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粉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糊在他的手指上,变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壳,包在他的手上,像一双不合手的、太小的手套。每动一下,那层壳就裂开,露出底下嫩红的、还在渗血的新肉。

  然后,他缓缓地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雪壳上。

  身体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阻碍,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极致的寒冷、体力透支的虚脱、工具损毁的打击、以及可能永远无法触及爱人的巨大恐惧,混合成一片漆黑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将他彻底吞没。

  他跪在雪地里,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十字架。

  他从未信仰过任何虚无缥缈的存在。他只信自己,信权力,信精密的算计和绝对的控制。

  可现在,他控制不了雪崩,控制不了时间,甚至控制不了自己这双流血的手,去挖开最后那层该死的冰壳。

  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无力感,混着冰冷的恐惧,将他钉在原地。

  他把合十的双手举到额前,指尖抵着额头。

  那些烂掉的、肿着的、没有指甲的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疼了。

  不是手上的疼,是心里面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被撕开,撕开一道口子,风灌进来,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求……”

  他猛地顿住,像被这个字烫到。骄傲如他,何时求过?

  可下一秒,更汹涌的恐惧淹没了那点可悲的自尊。

  “求求你……”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冻结:“把他还给我……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要什么……全部拿去……用我的命,换他回来……”

  他语无伦次,对着这片吞噬一切的雪山,对着这冷酷无情的自然气象,对着他素来不屑一顾的所谓命运或神祇,颠三倒四地祈求、许诺、交换。

  他的声音在雪地上散开,被风吹成碎片。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露出半个脸,冷冷地看着他,像一个不说话的、什么都不承诺的神。

  “用我的命换……我还有很多事没做……联邦……那些都给你……我只要他……我只要他回来……”

  “他怕冷……他胃不好……下面那么黑,那么冷……他一个人会怕……我早上看见他,他只喝了几口热水,他什么都没吃……”

  “我还没……我还没亲口告诉他……”

  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将额头更重地抵在雪壳上,仿佛这样就能将卑微的祈求传递到地底。

  泪水混着血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肮脏的痕迹。他跪在那里,双手合十,指尖抵着额头。那些伤口贴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血从指尖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眉心,流过鼻梁,停在鼻尖上,凝成一滴,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颗红色的珠子。

  喉咙里那根刺终于咽不下去了,卡在那里,卡得他喘不上气。他张着嘴,无声地喘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手上,落在雪上,落在那些他刨了一整夜也没有刨到的、夏洄在的、那片沉默的雪上。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和崩溃的呜咽中缓缓流逝。寒风卷过,将他破碎的祈祷吹散在空旷的雪原上,不留痕迹。

  眼泪已经不流了,冻在脸颊上结了两道亮晶晶的冰痕,像两条没有尽头的、小小的河。

  就在江耀几乎被绝望和寒冷冻僵的时候,夏洄居然出现了。

  “……你哭了?”夏洄很震惊,“你怎么了?”

  江耀没说话,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夏洄。

  “哦,我没哭。”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风吹的,你怎么在那里?”

  夏洄看着他,然后跑过来,把“叶甫根尼”从雪地上拉起来。

  甚至夏洄的手是暖的,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江耀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不住,差点又跪下去。夏洄一把扶住了他,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在这里蹲了多久了?”夏洄问:“你不会是在哭吧?”

  江耀摇头:“我没有,我是东西掉下来了,我过来捡。”

  他不知道他在这里蹲了多久,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不知道他的膝盖为什么弯不住,不知道他的手为什么一直在抖。他只知道夏洄站在他面前,活着的,好好的,脸上有被冻出来的红,眼睛里有光。

  “你去哪了?”他问。

  夏洄松开他的手腕,回头指了指西边:“那边啊,有一个不冻泉。我在文献里见过,但亲眼看见是第一次。”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是数学家看到漂亮公式时的亮法,是探险者发现新大陆时的亮法:“水温大概十度,在海拔五千六百米的地方,零下二十度的气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底下肯定有地热异常,可能是火山活动,也可能是深大断裂带,这个发现如果验证了,就是地质学上的奇观!”

  “哦,那很好。”江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很棒,有没有拍照片?”

  “拍了。”夏洄看到他的狼狈样子,还有时间已经过了五六个小时,想了想,发出难以置信的疑问:“你……难道是在找我吗?”

  江耀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只好说谎骗他:“是,我只是往南走了走,找一找你,毕竟认识了一场,我不想看着你出事。”

  夏洄的心那一刹那暖融融的,被关心的感觉让他很舒适,好像雪山上也吹起了春风。

  “谢谢。”他伸手把江耀帽子上的雪拍掉,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雪沫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儿,落在雪地上,看不见了。

  “回去吧。”夏洄搀着他,“大家该着急了,这次怪我没有提前说,咱们回去把手包扎一下。”

  江耀点点头,下意识想握紧夏洄的手,却因为自己的手太脏了,怕弄脏夏洄的衣袖,然而夏洄毫不嫌弃,一把攥住江耀的手,“走,我背你走。”

  “不用!”江耀立刻后退,“这样就行。”

  夏洄搀扶着他慢慢走,远处,有引擎的声音。很低沉的,很远,像一只在云层上面飞的、巨大的鸟。

  那是救援队,他们来了,在六个小时以后。

  他们走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营地里亮着灯,在暮色中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晚霞。

  靳琛站在营地边缘,面朝西边,一动不动,他看见夏洄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夏洄!”

  夏洄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表情仍旧是微笑着:“我找到了一个不冻泉,抱歉,走远了些。”

  夏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不冻泉的水样,在灯光下泛着透明到微微发蓝的光。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像一个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捡到的宝贝,光穿过瓶身,在他的指尖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影子,他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