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手的感觉,隔着一层冰凉的漆皮。
而且,在他攥住的瞬间,江耀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触及了某种难以忍受痛处的生理性战栗,甚至有一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轻微抽气声。
“……”江耀黑漆漆的眸子抬起,平静地盯着夏洄。
夏洄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攥住的地方。
黑色的漆皮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称得上优雅。
但他刚才触碰时,分明感觉到手套下的手指,似乎过于粗长,不像是江耀的手。
江耀的手修长,英挺,很适合握笔,也适合做手模。
夏洄在江耀试图挣脱之前,用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江耀的手套边缘,然后,用力向下一扯!
“嘶拉——”
质地优良的漆皮手套被强行褪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昏暗的光线下,那只手暴露在空气中。
夏洄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那只手……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手”。
签署过无数重要文件的手此刻狰狞可怖,手背和手指上布满暗红、深褐与粉白交错的新旧疤痕,皮肤扭曲皱缩,指尖的指甲残缺不全,新生的嫩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粉红色。
虽然已经过了最严重的溃烂期,但依然能看到深入皮肉的冻伤痕迹和反复撕裂又愈合的创口。
它静静地躺在江耀的袖口下,像一件被暴力损毁后勉强拼凑起来的残破艺术品。
空气死一般寂静。
夏洄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也第一次真正“看到”雪山那一夜,江耀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所有的怒火、猜疑、讥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狰狞的伤痕冲击得七零八落。
岳章的话言犹在耳,可这双手的惨状,岂是“苦肉计”三个字能轻描淡写掩盖的?
什么样的算计,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江耀在手套被扯下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别过脸,避开了夏洄的视线,被夏洄攥住的那只残破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个意外,与你无关。”江耀试图抽回手,“别看了,丑。”
夏洄却没放手,那只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的手,狰狞可怖的伤痕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他的眼睛。
但紧接着,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
不是因为伤势。
是因为……这双手的主人,本不该出现在雪山,更不该用那样惨烈的方式去“寻找”他。
“叶甫根尼”。
那个银白头发的地质学者。那个递来胃药、在晨光中与他并肩看雪山、说着“我也有一位心爱的青年”的叶甫根尼。
记忆的碎片在脑中疯狂冲撞、拼接——“叶甫根尼”队伍的出现时机、那些过于精良的“民间”装备、他对地质和数学的知识讲述……还有,最重要的是,他徒手挖雪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此刻眼前江耀这双残破的手,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所有的疑虑都有了最残忍、最清晰的答案。
夏洄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江耀别过去的脸,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颤抖,几乎变了调:“你骗我……江耀?”
他往前一步,逼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江耀骤然紊乱的呼吸。
“叶甫根尼……是你?”
夏洄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你用一个假身份……跟踪我到雪山?”
巨大的被愚弄感和背叛感如同海啸,将他淹没。
他想起雪山营地那个清晨,叶甫根尼递来的姜茶,想起自己曾因那份陌生的关怀而心头微动,想起自己竟然对那个伪装的身份产生过一丝莫名的熟悉和信赖……这一切,竟然都是江耀的算计!是他精心编织的另一张网!
江耀垂眸不语,“……”
“你到现在还在骗我?”夏洄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带着无法控制的尖锐,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怒火和被彻底践踏信任后的冰冷绝望,“用假身份接近我,演戏,假装偶遇,假装关心,假装崩溃……江耀,你到底还有多少面具?你到底要把我玩弄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用不同的身份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是不是?”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理智,夏洄想也没想,抬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掴在了江耀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江耀的脸偏了过去,墨镜歪斜,滑落了一半,露出其下一双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
夏洄打完,胸腔剧烈起伏,看也不再看江耀一眼,扭身就走。
“夏洄!”
手腕被猛地从身后拉住。
那只手,没有戴手套,伤痕累累,冰凉而颤抖。
江耀的声音嘶哑得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慌乱:“对不起,我不是真心想骗你的。”
夏洄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江耀,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对不起?”夏洄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更深重的疲惫,“江耀,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冥顽不灵、无论你用什么手段欺骗、伤害、算计,都永远不会真正离开、永远会给你机会、永远会被你轻易搅乱心神的……蠢货,是吗?”
江耀整个人如遭雷击,攥着他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些许力道,只是仍然固执地不肯放开。
夏洄的话,比刚才那一巴掌更狠,更重,直直捅进了他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夏洄就在这时,猛地转回了身。
江耀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冷静、或带着疏离淡漠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蓄满了水光,浓重的湿意将长长的睫毛染得黑亮,却倔强地不肯让那泪水滚落。
那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怒火、被背叛的刺痛、深深的失望与心碎。
“那天晚上……”夏洄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的颤音,他却强迫自己说下去,死死盯着江耀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在雪山的帐篷里,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江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指彻底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去。
夏洄看着他后退,心底却没有丝毫快意。
他知道江耀不是故意演给他看,也不是故意惹他心疼。
那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
门外,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岳章等在那里。
他背靠着墙壁,姿态看似闲适,目光却一直紧盯着这扇门。
看到夏洄,他立刻直起身,迎了上来,目光迅速扫过夏洄通红的眼眶和冰冷紧绷的脸色。
岳章刚想上去说些什么,却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夏洄捏住江耀的下巴,把他推到墙边,用力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江耀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间溢出短促的痛哼。
他本能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似乎想推开夏洄,却在触及夏洄绷紧的肩膀时,手指颤抖着,最终只是无力地蜷缩起来,悬在半空。
夏洄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愤怒、质问、被欺骗的刺痛、无法言说的心疼、以及这混乱一夜承受的所有压力,都灌注在这一咬之中。
血腥气弥漫开。
时间仿佛被拉长,昏黄的光线下,夏洄微微弓着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兽,死死叼着猎物的要害。
江耀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疼痛,点点血珠从齿痕边缘沁出。
他闭着眼,那只悬着的左手,最终缓缓地落在了夏洄的背上,将浑身颤抖的小猫搂在怀里。
“……乖,小猫,不哭了,”江耀垂着眼睛,艰涩地哄着:“手会好起来的,没事,你看,今天就比那天好多了……这次是我的错,下次我不会这样了,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