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兰嗤笑一声,从床边站直身体,碧绿的眼眸里闪烁着玩味和挑衅:“阿耀,你这可就不讲道理了。小猫刚才可是把我们全都扔出去淋雨,凶得很。我们这不也是……情难自禁?”
江耀慢条斯理道:“需要我提醒你,东境那三条新航线的特许经营权,最后批文还在我桌上么?”
昆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你和我来这一套?”
江耀略一颔首,“不然呢?没有点手段,怎么能领先你们一步?”
“你领先什么了?“白郁整理着被扯松的衬衫和歪斜的领带,恢复了法官般的冷肃,声音如同针尖般的锐利:“江耀,你以什么身份质询?首相?还是……”他瞥了一眼床上的夏洄,“另一个,同样对他情难自禁的追求者?”
江耀没有回答白郁的问题。
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向床边,缠着纱布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血迹已晕开成暗红。
他在床边停下,凝重地看着夏洄。
夏洄也仰视着他,嘴唇微微颤抖,被缚的手腕动了动,似乎想骂点什么,却发不出太难听的词汇。
江耀大抵是知道他想骂人了,于是弯下腰,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他的伤处,他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但动作并未停顿。
他伸出左手,指腹冰凉,落在夏洄被领带捆住的手腕上。
他没有立刻去解那条领带,而是用指腹碰了碰那圈被摩擦发红的皮肤。
“江耀。”夏洄陡然开口,“你是不是也要……”
“不是。”
然后,江耀才开始解那个结,但是这对他而言非常费力他必须一条膝盖跪在夏洄的膝盖中间,然而夏洄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往后躲。
江耀突然感觉瞳孔一热,久违的强占欲漫上心头,然而他意识到夏洄早已不是当时的夏洄,但此时的夏洄却似乎还陷在当初的恐惧里。
那样的眼神,江耀永远无法忘记,他甚至比夏洄还要恐惧,他怕夏洄再次陷入到那种封闭自我的境地,拒绝他的全部靠近。
不是那样的。
江耀告诉自己要冷静,如果小猫对他的不信任二次发酵,那他真的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江耀一心一意给夏洄解开手腕上的绳结。
夏洄低着脑袋,伸长胳膊,那模样很安静,让江耀给他开结。
江耀得以研究白郁系的结,其实并不复杂,但对于一只受伤又不太灵便的手来说,仍显得有些笨拙。
江耀专注地、耐心地,用指尖勾挑着领带的纤维,偶尔因为用力不当而牵动右手的伤,带来细微的颤抖,但他恍若未觉。
但是夏洄一直在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忐忑不安的怀疑。
江耀看了就心痛。
外面的雨愈发瓢泼起来,刚刚被他们肆意争夺、留下痕迹的青年,终于被江耀解开束缚。
领带终于松脱,滑落在地毯上。
夏洄的手腕重获自由,上面清晰的勒痕和摩擦出的血丝暴露在空气中。
他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手指,却被江耀轻轻握住了手腕。
夏洄一抖手,挣脱了江耀的手。
然后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又不肯说话了。
像一朵在潮湿树根里阴暗生长的蘑菇。
“看看你们把他惹得。”江耀的声音在雨夜里十分淬炼,他缓缓回头,“我好不容易才哄回来的人,又被你们给弄自闭了。”
江耀怎么扒他的被子他也不肯出来了,最终江耀舍了一只手塞进他被窝里,才感受到他一点点慢慢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五指完全的包裹,不会让江耀仍旧残缺的手指撞到被子或者床板。
江耀脸上的神情维持着冷静,实则心里已经怦然不停。
夏洄的拒不配合让靳琛也忍不住的心软起来。
靳琛却从未见过夏洄这样一面,夏洄的包容和宽济都是难得一见的,但显然,眼前封闭而不讨人喜欢的一面,靳琛从未见过。
准确的说,是没见过夏洄脆弱的时刻、依赖人的时刻,夏洄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强势而隐忍坚韧的模样,唯独此刻些许的弱势,终于让他本身只是一个误入上流圈层的普通少年的事实暴露出来。
“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样的吗?”
靳琛问的这句话,或许只有江耀能听懂。
但回答的人并不是江耀。
白郁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床上那团裹在被子里微微隆起的轮廓上,仿佛能穿透织物,看到里面那个蜷缩起来拒绝与外界交流的人。
“他不喜欢被争抢,但我以为他已经习惯了。”
看上去冷淡的夏洄,只有在床上才会露出一点孱弱出来。
江耀维持着单膝跪在床边的姿势,右手固执地探在被窝里,是他此刻与世界全部的联系。
但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耐心等夏洄回答。
很久之前,他们对夏洄展开过围猎,但从未是群体性的。
而这一次,夏洄直接面对所有人的压力,他想要躲避也是正常的。
他们给他留下了太多的心理阴影。
昆兰最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他靠在墙壁上,湿透的丝绒西装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不耐烦和某种被压抑的焦躁,“要等到什么时候?这场雨停?还是等到明天太阳出来,他自己想通了,从被窝里钻出来,对我们每个人笑着说‘早上好’?”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床上那团被子,又掠过江耀的背影,最后落在白郁脸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只是单纯不想看见我们。”
白郁脸色一沉,蓝眸冰冷地射向昆兰:“激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昆兰。”
昆兰摊手,笑容恶劣,“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毕竟,比起我们这些‘后来者’,你和江耀,还有我们尊贵的陛下,”他朝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的梅菲斯特抬了抬下巴,“对他做的‘好事’,恐怕更让他想永远缩在那个壳里吧?”
梅菲斯特没有回应昆兰的挑衅,他只是微微抬眸,“我已经很温柔了,不信你问他。”
靳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湿透的短发,军装外套早已脱下扔在一边,他看了一眼床上,然而夏洄拒绝见所有人,谁也没办法强迫他。
毕竟狼群中的头狼调转了方向,成为了猫咪的守护神。
江耀低声说:“首相府大雨关门,暂停接待外宾,请各位,移步外交厅。”
昆兰嘴角那点恶劣的笑意凝固了,眼眸微微眯起,像被挑衅到的狮子,但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目光在江耀的背影,和床上那团纹丝不动的被褥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你又要独占他?”
“怎么?”江耀冷冷淡淡道,“我也不是第一次独占他。你们决定一下,是要继续看着我们谈一些联邦的机密问题,还是各干各的事情去。”
白郁整理袖口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镜片后的蓝眸看向江耀,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针锋相对,蹙了蹙眉,将话语咽了回去,恢复了那副法官般的、与己无关的疏离姿态。
他率先转身,朝着门口走去,狠狠摔上门。
梅菲斯特的反应最为平淡,他甚至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属于帝王居高临下的漠然。
“机密?很好的理由,阿耀。”
他同样转身,步伐从容不迫,仿佛离开的不是被“请”出的房间,而是自家花园里一处微不足道的角落。
白狮低低呜咽一声,甩了甩湿漉漉的鬃毛,靠近了夏洄。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胡乱地摸了摸狮子的脑袋毛。
钻石心情愉悦地跟上了主人的脚步。
靳琛站在原地,胸口依旧因怒气而微微起伏。最终,所有的烦躁、不甘和某种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尊重夏洄的选择,至少,夏洄没有把江耀的手丢出被子,就说明了,夏洄和江耀的关系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和谐,他对江耀有本能的身体信任,这……似乎是江耀纠缠他多年达到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