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望的,是星空之下的公理,其他的,只是粪土。”
这段即兴的驳斥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夏洄退场,剧场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靳琛慢悠悠地拍起了手。
然后,掌声如同滚雷般响起,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一片震撼的声浪!
幕布在掌声和骚动中落下。
后台一片混乱。
那个挑衅的演员脸色惨白,被戏剧社的人围住质问,苏乔终于冲了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一个左钩拳打他脸上,气得声音发抖:“混蛋!谁指使你的?我今天把你的尿都揍出来!说!”
对方话都不敢说,夏洄知道对方不可能说,也不抱什么希望,他脱了戏服,从后门离开了星空剧场,打算回图书馆。
“夏洄!”
高望从宴会厅那边跑来,举着伞,在远处叉腰喊,“你给我站住,你走那么快干嘛?我招你惹你了?总是摆个臭脸给我!”
夏洄猛地站住脚,冷冷回头,“什么事?”
高望三步两步跑过来,把伞移到他头顶,自己半个身子淋在淅沥的雨中,语气带着点焦躁和不耐烦:“你说呢?耀哥要见你呗,我在外面等你半天了,你怎么才演完?快跟我走。”
夏洄心头那点被舞台上刻意羞辱、又被苏乔的维护和混乱场面搅起的无名火,此刻被这理所当然的传唤彻底点燃。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疲倦,以及冰冷的怒意。
他受够了,受够了这些没完没了的试探、刁难、居高临下的“召见”,和仿佛他必须随传随到的理所当然。
夏洄没有耐心了,“他也没骨折,要见我,让他自己来找我。”
“夏洄,你怎么这么犟!”高望急了,伸手想去抓他胳膊,提高声音,色厉内荏:“耀哥真的需要你,他不能喝酒,喝一点就会醉,他需要你啊!”
夏洄根本不理会,脚步未停。
高望身后几个男生形成半圆,堵住了夏洄前后左右所有可能突破的方向,也不说话,就是堵着路不让走。
雨声淅沥,敲打着伞面和地面。
夏洄冷冷地盯着高望。
高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说:“耀哥刚才心情不好,你最好别让他等。”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高望举着伞,手心有些出汗,他觉得自己像夹在两头猛兽之间的可怜虫,一边是江耀的命令,一边是夏洄的冰冷。
“高望。”
江耀低沉平静的声音从雨幕深处传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身体,四散开来。
高望脸色一变,立刻收起伞,退到一旁,垂首恭敬道:“耀哥。”
雨丝毫无遮挡地落下,雨水打湿了肩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让少年看起来更瘦削。
江耀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举着伞,就这样一步步走到夏洄面前,停下。
夏洄没有后退,雨水也打湿了他的头发。
江耀的伞移到他的头上,目光缓慢地扫过夏洄被雨水打湿的脸颊,被打湿后更显漆黑的睫毛。
江耀微微倾身,靠近夏洄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夏洄看着江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雨水的湿意涌入肺腑,“和你有关系吗?”
江耀避而不谈,只是说:“你刚才那样是在挑衅,我认为这对你而言很危险。”
夏洄并不觉得很害怕:“比被你锁在房间里还危险?还是说,比你假装心脏病发作,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背着校医狂奔更危险?”
“哦。”一阵慢悠悠的鼓掌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靳琛随便搂着高望僵硬的肩膀,脸上带着那种玩世不恭又充满兴味的笑容,目光在江耀和夏洄之间逡巡。
“阿耀,”靳琛拖长了调子,语气戏谑,“我还真不知道,你为了留住一个人,连装病这种傻事都干得出来?”
江耀面无表情,雨伞也未倾斜,仍旧让夏洄待在他漆黑的伞面之下,他没看他,只垂着眼调整伞的角度。
不过伞与伞之间的距离,让靳琛无法靠近太多。
靳琛瞧着他们俩这别别扭扭的意思,颇是有些磨牙吮血的欲望,“对一个不太听话的特招生,光是装病可不够折磨,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在第一回合心甘情愿地屈服,你觉得你能扛到第几回合,夏洄?”
第26章
夏洄没有回答靳琛的话,心里厌倦,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无聊。”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转身,想要离开讨厌的包围圈。
然而,江耀的动作比他更快。
夏洄迈步的瞬间,江耀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住了夏洄腕间的脉搏,“我没说让你走。”
夏洄忍着愤怒的火气,侧过头,终于舍得分出一丝宝贵的时间去看江耀。
对方在动作间,发梢也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眼睛太黑了,像是能把这漫天雨幕都揉进眼里,只能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江耀撑着伞为夏洄挡着雨,拉着夏洄的手腕,朝着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方向走去,没有一句解释。
夏洄甚至不想再挣扎了,随便吧,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法儿拒绝江耀。
高望和那几个堵路的男生面面相觑,“耀哥……”
“嘘,看不出耀哥心情不好?”
“又是夏洄,每次都是夏洄!他到底是狐狸精还是苏妲己,耀哥最近因为他总是怪怪的……都不和我们一起出去玩了。”
靳琛站在原地,看着江耀抓着夏洄离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淡去,猩红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更浓的兴趣。
但他被彻底无视了啊?
真不爽啊,夏洄。
靳琛也朝着同一个方向踱步而去。
桑帕斯里有八座宴会厅,这一座位于北区的园林景观里。
此刻,大厅里灯光彻亮,衣香鬓影,弦乐悠扬,高级香水和精致点心的甜腻气息有些强烈,夏洄居然开始思念草木雨水的味道。
学生代表们手持酒杯,低声谈笑,他们对面的赫然是联邦新闻联播里才能看见的权贵面孔。
夏洄穿着普通的白羽绒服和黑长裤,就算脱了,里面也就是白毛衣,连个胸针或者长装饰链都没有,与周围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异常朴素,特别穷酸。
不少目光立刻聚焦过来,然后他们意识到那是“谁”,都各怀心思地笑着。
因为他身边就是江耀,意味着他一定是夏洄。
夏洄从来不是在意他人目光的人,他不会自卑,也不会苛责自己的贫穷,要怪就怪江耀非得把他带进来,他本可以出现在图书馆里写论文。
他只跟着江耀带到相对僻静的一处靠窗角落。
“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走。”江耀松开了手,将伞交给侍者,低声吩咐了一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停留在夏洄的脸上。
眼前的少年脸庞素净清丽,白毛衣的流苏长度垂在腿侧,一般人穿这个长度能把腿显得又短又土,但少年似乎有种魔力,偏偏衬得他双腿直又细长,比起清瘦,更像是雨林里一根硬挺的竹子,易弯不易折。
江耀转身离去之后,夏洄确认自己没穿得很奇怪,顶多是朴实了点,还不至于丑陋到让江耀一直看的地步。
星纪元265年,江耀在桑帕斯贵族学院确诊有神经病。
夏洄饿了,他要去吃饭,就算这里都是高级餐食,但和自助餐也没什么区别,敞开了肚皮吃饱就是了,他毫无心理负担。
端着盘子往嘴里放食物的时候,夏洄看了眼江耀。
江耀走向宴会厅中央,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些许的衬衫袖口,然后朝着大厅另一端走去。
那里,一对气质卓绝的的中年男女正与人交谈,他们被众人环绕,男人面容冷峻威严,与江耀有几分相似,大概是现任联邦执政官,江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