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不能临时逃学出去赌场再赌。
“谢谢殿下,”夏洄将终端递还给梅菲斯特,“但我不能接受。”
梅菲斯特接过终端,奶金银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审视着他,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微微挑起眉梢:“理由是?”
“没有奖学金,我交不起学费。”夏洄坦言,没有任何羞赧,只有面对现实的平静。
梅菲斯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夏洄苍白的脸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夏淳康居然连这点钱都不给你?”
夏洄静静地点了点头。
夏淳康,夏氏军工的掌舵人,那个名义上是他“父亲”的男人。
冒充夏淳康之子的身份是他进入桑帕斯的敲门砖,也是他最大的隐患,他不能露馅,至少不能在此刻,在梅菲斯特面前。
梅菲斯特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将终端收了起来。
“既然你决定了,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他转身,重新走向那辆重型机车,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一时兴起,夏洄的拒绝也在意料之中。
“殿下,”夏洄在他身后开口,“今晚的事,谢谢你。”
梅菲斯特脚步未停,只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跨上机车。
引擎再次轰鸣,黑色的钢铁野兽冲入雨幕,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只留下越来越大的雨声。
夏洄站在废弃天文台破败的门廊下,看着梅菲斯特消失的方向,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从不指望任何人不求回报的拯救,梅菲斯特的插手,或许有他自己的算计,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但无论如何,他给了夏洄一个选择的机会,也暂时驱散了高望那些人,这就够了。
回宿舍也不现实,那里很快就会成为焦点,甚至可能已经被“检查”。
去教室?更不可能。
他想起了学院深处那间老旧的综合资料室,那里存放着大量过时但基础扎实的纸质文献和早期电子档案,因为位置偏僻、设施陈旧,平时鲜有人至,管理也很松散。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终端接口和相对独立的阅读隔间。
他拉紧衣领,打着伞,重新走入雨中,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
老资料室果然如他所料,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能发光,空气中浮动着微尘,还有一行行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后院是无人照料的花园,已经成了野生花草和爬墙藤蔓的天堂。
陈旧纸张和自然植物的气味弥漫在雨夜中,反而有种令人心安的沉静。
夏洄找了个最宽敞的隔间,将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启动终端,接入资料库。
他需要为自己的第一篇论文寻找更多的理论支撑,也需要……为可能到来的最坏情况,提前做些准备。
如果真的要离开桑帕斯,他至少要把手头的研究推进到一个可以暂时告一段落的节点。
时间在光标的移动间悄然流逝。
窗外的雨声成了单调的背景音,疲惫和寒冷阵阵袭来,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一阵轻微的影子在晃动。
抬起头,在靠近屋檐的窗角,一张精致的八角形蛛网在气流的吹拂和偶尔溅入的雨丝中微微颤动。
一只不大的蜘蛛正伏在网中央,险些掉下蛛网。
夏洄停下笔,静静地看着那只蜘蛛。
八角形的网,完美的几何结构,是自然界最精妙的数学家之一。
可是它生存的依托,却也同样脆弱,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摧毁。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穿堂风夹杂着雨点从破损的窗缝灌入,那张蛛网剧烈摇晃,边缘瞬间破裂了一角,蜘蛛被甩得几乎要坠落。
夏洄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托住了那只差点掉下去的蜘蛛,然后将它轻轻放回相对完好的网心附近。
蜘蛛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细小的步足快速划动,然后迅速爬回了自己的位置,开始修补破损的网。
夏洄收回手,看着它忙碌的身影,心中泛起一丝微弱的共鸣。
都在努力修补,都在试图在风雨中维持住那一点点赖以生存的希望。
突然,资料室外远远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扫过树林和建筑外墙。
“找到没有?”
“这边看看!”
“下这么大雨,能跑哪儿去?”
“上面说了,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也要有个交代!”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鲁的呼喝和不耐烦的抱怨。
是来找他的。高望的人?
夏洄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迅速关闭终端屏幕,只留一盏最低亮度的小灯,将自己隐藏在书架投下的最深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和光柱逼近了资料室老旧的木门。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刺耳。
“开门!检查!”
“夏洄!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再不开门,别怪我们不客气!”
夏洄知道他们只是话术而已,他环顾四周,这个隔间没有后门,唯一的窗户是高层的气窗,根本无法逃脱。
“妈的,废什么话!”外面传来一个更凶狠的声音,“找东西把门撞开!或者……直接把这破房子点了!看他出不出来!”
点火?他们疯了?这里可是资料室,里面全是纸质文献!
烟雾报警器……这种老建筑未必有,就算有,也可能早已失灵。
夏洄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肆无忌惮,或者说,江耀那群小弟的愤怒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基本的顾忌。
撞击声变成了更暴力的破坏声,老旧的木门在重击下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烦躁声音从资料室深处的角落传来: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门外的所有动静,砸门声停了,叫骂声也戛然而止。
夏洄也愣住了,心脏几乎停跳一拍。
鬼?
阴湿雨夜里的……男鬼?
不对,这资料室里……还有别人,而且这个声音……
门外的同学似乎也懵了,几秒后:“是……是谢哥?”
桑帕斯虽然大,姓谢的不少,但是谢哥只有一个。
短暂的寂静。
然后,资料室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从一堆柔软的东西里坐起身,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
夏洄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到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从最里侧被几个巨大书柜和一堆废弃蒙布家具围成的凹形空间里走出来。
果然是谢悬。
他显然没回宿舍或去任何校庆活动,还穿着一件宽松而且看起来就很柔软的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还没戴眼镜,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朦胧又诡异,像是刚从深海中浮起的绿藻。
他脸色比平时更冷,又冷又臭,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倦怠又危险的气息。
他慢悠悠地走到离门更近一些的地方,微微歪头,视线穿透门板,落在外面那些人身上。
“你们,很吵,打扰到我了,想死吗?”
门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对、对不起,谢哥!”领头同学的声音立刻放低,“我们不知道你在这里……我们是来找……”
“找谁?”谢悬打断他。
“找……找夏洄。”
“哦。”谢悬似乎思考了一秒,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没看见。”
门外:“……”
“滚远点。”谢悬。
一阵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夹杂着压低的声音:“快走快走!”
“谢哥怎么会在这儿?!”
“妈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