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耀望着上空积蓄雨水的天幕,目光在虚空中恢复平静,冷声说:“调取全部后台操作日志和审核记录,给我查出是谁在操作。”
那边沉默了两秒,“少爷,这需要院方最高授权,好像行不通。”
“那就去申请,”江耀被不耐烦的情绪浸染,手指敲打着窗台边缘,“十分钟后,我要看到记录。”
对方也像是咬了咬牙才下决定:“好吧,请等我一会。”
通讯切断,江耀在一片浓云沉滚里转过身,沉寂的眼睛看向病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夏洄。
夏洄因为胃部的疼痛细密袭来,一句话也不想说。
但他还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击垮。
他等着江耀的答复,希望这不是一场戏,不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戏码,否则他会觉得江耀幼稚到可笑。
身上的羊绒开衫仍然潮湿,和工装衣服一切粘在皮肤上,厚重又不舒服。
这是他向梅菲斯特借来的衣服。
可,就算是借来的机会,他也得珍惜。就好像在桑帕斯借来的学习机会,他也不要放弃。
江耀看向夏洄身上那件深灰色开衫上,眸色暗了暗,“衣服是梅菲斯特的?”
夏洄在剧烈情绪之后,神思有点虚脱:“是他借我的。”
江耀站起身,“你身上的水会弄脏医务室的床,把梅菲斯特的衣服脱了。”
他打开墙边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扔给夏洄,“穿这个。”
那是医务室备用的病号服,棉质,宽大,干净,很柔软。
夏洄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垂下眼,这才有心情打理自己,首先是解身上羊绒开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湿透的工装制服露出来,紧贴着清瘦的身体。
他将开衫脱下,搭在椅背上,然后拿起白色病号服,套在身上。
棉质布料干燥柔软,带着消毒过的洁净气息,宽大地罩住他,显得他更加单薄。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室内光线昏暗,只有诊疗灯在江耀身后投下一圈冷白的光晕。
江耀拿起那件羊绒开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和雨丝立刻灌了进来。
“你做什么?”夏洄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耀没有回答,手一松,那件价值不菲的深灰色羊绒开衫,就这么从窗口飘落,掉进楼下被雨水浸透的灌木丛里。
夏洄瞳孔微缩:“你扔了干什么?”
江耀关好窗,轻描淡写地回应着,“脏了的东西,就该扔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通讯器再次响起时,刚好过去九分钟,江耀接起,按下免提。
“少爷,记录调取到了。”那个中年男声说,“系统显示,今天上午10时47分,考务系统后台收到一条数据请求,该请求试图修改夏洄的期末考试报名信息,系统防火墙拦截并标记异常,自动触发了资格取消流程。”
“追踪显示,IP地址经过三层跳转,最终指向桑帕斯校园网内部公共区域,具体设备无法定位。但……”那边顿了顿,“操作日志里有一条备注,是人工审核环节添加的,原地址的登录名是ADMIN-T。”
江耀的眸色沉了沉,“谁?”
“唐,教务处的实习助理,本学期初通过特招生协会推荐进入考务中心协助工作的。”
夏洄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听到的名字。
唐,出身十六区的平民区,在特招生协会里八面玲珑,功课全门A。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既然找到了源头,那就绝对不会是江耀指使的。
江耀不可能和特招生协会一起密谋什么东西,他平时眼皮子朝天往上看,基本看不见无关紧要的其他人等,至于特招生,江耀的跟班里都没有特招生,他也不和特招生来往。
江耀不再往下询问,又拨了个内部号给苏乔通了个消息,然后把终端收起,不说话,盯着夏洄。
事已至此,夏洄也没什么想不明白的。
刚开学那阵子,他不想和学校里的势力走得太近,拒绝了池然递来的橄榄枝,也拒绝加入特招生协会。
现在,他们背地里搞他,是因为他拿到了全S的成绩,抢走了本该属于别人的补助?还是因为更复杂的事情?
“听见了?”江耀的声音响起。
夏洄抬起头,对上江耀深黑的眼睛。
不过意外的是,江耀的脸上并非得意,也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沉静到冷酷。
夏洄知道自己错怪了他。
声音干涩,“就事论事,这次是我错怪你了。”
“你居然也会道歉?”江耀心不在焉地垂了垂眼,“你的考试资格最迟半个小时之后恢复,不会影响奖学金评定。”
夏洄一时无语,江耀将最后一圈绷带摘下,将用过的纱布扔进垃圾桶,然后朝夏洄走近一步。
夏洄下意识想后退,但他已经被江耀撂在了病床上,无路可退。
江耀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伸手把他拉起来,手臂下沉,指腹擦过他眼角,动作有些粗粝,并不温柔,“只道歉就可以吗?你的补偿呢?”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淡粉的唇上,又缓缓移回病床上,少年掀起来的半截腰窄瘦细白,两侧有流畅的人鱼线,因为常年不见光的缘故,薄薄的一层皮肤像是吹弹可破的雪纸,被水湿的衣服泡得更加苍白。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无精打采地回应道:“你还要补偿吗?”
江耀之前毁掉他两次实习机会,让他一次又一次失去离开桑帕斯直接跳级的机会,甚至这次假期能够参加青训夏令营的机会都是他自己争取来的,江耀唯一做的,就是没有插手。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清白可言,江耀还要什么补偿?
江耀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忽然低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是你的错,我要补偿。”
他转身走回药品架边,拿起那卷被搁置的绷带,递给夏洄:“你挠的,你负责。”
“……”夏洄抓着一手的绷带:“这算是补偿了?”
“不算。”江耀冷酷地说:“你欠我一次兑现愿望的机会,等我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要。”
惩罚,绝对是惩罚。
几秒钟的僵持,像被拉长的慢镜头,夏洄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的搏动。
最终,他极缓慢地抬起手,“好吧。”
江耀扯了下嘴角,漫不经心地笑了,转身坐回了病床边沿,微微侧过头,将颈侧新鲜红肿、边缘还带着干涸血丝的伤痕完全展现在夏洄眼前。
夏洄这才知道自己把江耀打成了什么样,这些伤痕要是落在脸上,江耀一定破相了。
灯光下,那几道抓痕和自己留下的掌印混合在一起,在江耀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夏洄突然就厌恶起来。
……他什么时候也变成了父亲那样,习惯于用暴力来解决问题?
可是……
江耀真的可恨到让夏洄忍不住要对他使用暴力,除了打他巴掌,夏洄想不到任何办法能伤害到江耀。
夏洄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拧开旁边消毒台上的药水瓶盖,用镊子夹起一块无菌棉球,浸透深褐色的液体。
“可能会有点刺痛。”
江耀没说话,只是维持着侧头的姿势,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仿佛毫不在意。
夏洄的手很稳,但药水触碰到破损皮肤的瞬间,江耀的背肌紧绷了一瞬,颈侧的肌肉线条微微隆起。
药水接触发炎创面带来的尖锐刺痛,远比看上去要强烈。
……难道昨晚江耀没自己处理吗?
江氏的星舰灯昨夜亮了半宿,不是江耀在里面?
种种困惑之下,夏洄夹着棉球对准伤口落下。
夏洄垂着眼,一寸一寸地擦拭着那片伤痕,从边缘到中心,避开最严重的破口。
江耀沉默地承受着,一直到消毒完毕,夏洄扔掉用过的棉球,拿起新的无菌纱布敷料,轻轻覆盖在伤口上,做完基础的准备之后,他犹豫不决展开了绷带。